之前或者再之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因为无所事事地在家里放空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期间爸爸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来看我一眼。剩下的,只有日菜来和我交谈过几次,不过隐隐作痛的脸告诫着我,以后还是避开她为好。
我揉了揉脸上已不存在的红肿,支起身子向电脑那边爬去。无数次亮起的蓝色光源,再一次在只有四叠半大小的房间的角落里若隐若现地显现着。我想这是可能唯一的消遣方式了。即便没什么意愿,但还是像完成游戏里的每日任务一样,将软件挨个点开,然后随意划弄。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吧……当想给自己这样的行为加上一个合乎情理的动机时,我总是会这样说服自己。
时间说不上有多长,但因为不去学校,每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全部连贯起来,要是不去刻意注意的话,几乎完全丧失时间概念。因为没有事情可以做。话说今天几号来着?
我将电脑的游戏界面缩小,露出电脑系统显示的时间。
啊……12月24号啊…话说快到圣诞节了吧。圣诞究竟是什么样的节日啊………在我的脑海当中关于圣诞节的板块十分的平淡,也描摹不出矢靶。不过是街道上到处摆着平常不会看的用塑料制成的绿色云杉树,上边挂件的款式似乎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没再更换过了。当我在还读小学,倒是每年都盼着圣诞节,也不是我自己喜欢,只是可以收到来自父母送到礼物。毕竟,从始至终我都不相信电视节目中或者绘本上的那个带着假胡须的红衣老头,真的能够实现我的愿望——成为世界首富或者超能力者什么的。
不过总的说来,在此之前的圣诞节……尽管和平常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就算无趣,但也和“孤独”搭不上边。
我想窥探一下外面的情况,于是拨开紧紧合拢的窗帘,使它张开一点缝隙。但不像我想象中的一样——刺眼的光迅速照射进来。外边也是黑漆漆的。路灯也看不见了,灯泡坏了吧?
现在应该还不到凌晨三点……那到今晚就是平安夜了吧。不过我觉得我现在的状况相当糟糕……
饥饿将我紧紧包裹。
话说已经快两天没进食了,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明明就快要给耶稣过生日来着……二十一世纪的我,难道也要忍受这苦难来求得下辈子的幸福嘛?什么原罪不原罪的我也从不相信。不过,如果真的有下辈子,那我的苦难才是真的永远无法消除了吧……照这样说…随心所欲地享乐才是第一选择!但饥饿造成的腹痛感时时告诉我,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供我享乐。不说烤火鸡、姜饼或者三文鱼什么的,就算是泡面这种速食品家里也找不出了。话说回来,我好像本就是因为缺少食物这样的现实情况才开始胡思乱想的吧……
我会想办法的。就算白费力气也要做点什么,为了延续现在这样不用面对那些人的弛缓的幸福……
所以这就是我选择在街道上游荡的理由,在这样的时间。明明什么也没有嘛……不过人也包含在其中就是了。
街上只有我一个人,这让我产生平日里人潮涌动的公共场所其实是我的私有物般的假象。如此,我也就相当排斥此时此刻从哪里突然冒出个午夜幽灵之类的东西了。尽管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抱持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我只觉得手冻得快没有知觉了。手机没带身上,放在床头充电。或者说我是故意落下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越发不想去看它了……那些虫豸在手机上分享的美好瞬间,看一眼就让我反胃。
到底只是在家的附近徘徊,不管现在走到了哪里,也都不至于迷路……
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我好像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快速地闪过——爱田四季,是她吧,班上的不良少女。即便隔着一条马路,我想我也不会认错。因为那人还穿着学校的制服,头发也是染成了亮眼的亚麻色——因为学校的规定,原则上是不允许学生改变发色的,所以我很难不注意到她。不过,对于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她也完全不属于日菜那样的好孩子一类的。
话说在我还坚持去学校的时候,貌似每天都有看到她。这么说来,她每天都会去学校上课吧……现在也是,刚刚她还穿着制服吧…和我这种不登校的人比起来,她倒是更像三好学生了……
我没有去追爱田四季,那个身影闪过街角后,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也好,我本就没有和她交谈的打算。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呢?「好久不见」?还是「你赌我会回学校吗」?光是想象这样的对话就让我感到疲惫。
我继续向前走,方向并不明确……啊,不甘心啊……和爱田比起来,她是“有地方可去”的人,而我只是“在外面”而已。这种区别让我产生一种自虐般的感受。没有别的什么排解办法,我只能自我安慰……我是多么的自由,自由到一无所有,自由到无处可去。
不知不觉,我绕到了烏の茂高校的后街,脚步比意识更先做出选择——离开这里,拐进狭窄的住宅区巷道。这是极其让人厌恶地方。我能幻听到那学校里虫豸们“砰砰砰”的脚步声,甚至能幻视到弓道训练场上日菜那让人讨厌的身影,她正朝我拉着弓随时都可以击杀我……
脸颊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不是物理的痛,是记忆在皮肤下苏醒的刺痛。我加快前进的速度,像要甩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不能待在这里!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漫无目的。时间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位移中被拉长又压缩。我穿过了一栋栋建筑物,意识大部分时候是放空的,偶尔会被一些碎片占据:日菜还会来看我吗……手机大概已经充满了电了吧……圣诞……与我无关。
等我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变化时,已经站在了一片的住宅区深处。房屋低矮紧密,小巷纵横交错。这里离我暂住的地方已经相当远了,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千草神社低矮的鸟居了。
就在这时,一片羽毛悠悠荡荡地从空中飘下。它的下落毫无规律,被微弱的气流托着,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它。它避开了密密麻麻的电线,落在了神社外的石阶旁。
它躺在排水沟边缘,黑得异常。不是乌鸦在阳光下会泛出金属光泽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暗沉。我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冻僵的手指把它捡了起来。
羽毛比看起来更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触碰到它的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顺着指尖蔓延——不是冰冷,不是温暖,而是某种类似于“存在感”的东西,强烈到几乎实体化。它就像是某种更浓缩的、具有存在感的东西的载体。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了寒冷,甚至忘记了饥饿。然后毫无预兆地,一种突兀的、完全不属于我当下思绪的东西浮现在我脑海中
【涂改】。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突然植入的概念。
好麻烦啊……我皱了皱眉,把羽毛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慢慢登上石阶,千草神社就在前方尽头。小小的鸟居在夜色中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注连绳在风中轻轻摆动。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香火稀疏,只有附近的老人和学生偶尔会来参拜。但现在,神社会因为别的原因被人记住————就在半个月前,离神社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女尸,死状惨烈。
据说就是烏の茂的二年生,名字我没记住,只记得校刊上模糊的照片和“案件仍在调查中”的简短报道。学校里议论了几天,然后就被新的八卦取代。这个女生的死亡就成了过时的谈资。
我站在鸟居前,看着神社深处漆黑的拜殿。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日菜曾带我来这里参加过夏日祭典……那时候她还愿意牵我的手,会给我买苹果糖,会在捞金鱼的摊位前蹲下来,认真地说「这条红色的最适合阳葵了」…
口袋里的羽毛似乎微微发烫。
前面没路可走了,我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爱田那种随意的步伐,而是更谨慎、更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我本能地躲到鸟居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从神社侧面出现,短暂停留。一高一矮,看不清脸。TA们在低声交谈,内容听不清,但语气听起来很认真。高个子的人指了指神社后面的树林,矮个子点点头。
然后TA们分开了,高个子走向树林方向,矮个子则朝着我来时的巷道走去。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我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口袋里,那根羽毛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灼伤我的大腿……
等我回到自己的四叠半房间,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休眠模式,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我掏出那根黑色羽毛,把它放在榻榻米上。晨光中,它看起来更奇怪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吸收光线,像一个二维的黑色剪影被错误地放置在了三维世界里。
我打开手机,第一次主动点开了学校的群聊。消息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有人在讨论圣诞派对,有人在抱怨期末考试,还有人在转发搞笑视频。我快速滑动屏幕,直到找到半个月前的消息。
关于那个女生的死,群里的讨论已经很少了。只有零星几条提到『警方好像还没找到凶手』、『听说她家里人去学校闹过』、『好可怕,我们放学还是一起走吧』。
我关掉手机,看向那根羽毛。
【涂改】。
这个概念又出现了。这一次,伴随着一种强烈的冲动——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想“不做”什么。我想让这些消息消失,想让这件事从未发生过,想让世界回到那个女生还活着的版本。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羽毛。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闪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只有羽毛那诡异的触感,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世界,是我。
从今天起,凉风阳葵——这个休学在家、被迫逃避、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十六岁女高中生——获得了某种还无法理解的能力。而这个世界,这个我一直试图逃离却又无处可去的地方,将因为这微弱而不稳定的力量,发生一些微小却不可逆转的改变。
我仿佛看到了无数种可能性的影子。恐惧、期待……
「涂改。」我低声说,这个词第一次真正从我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尽管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但也许,也许今天会有点不同。
毕竟,如果连我这样的存在都能获得超能力,那这个世界一定比我想象的更加荒谬——而荒谬,往往意味着转机。
我把羽毛放在枕头下面,仰卧着,闭上眼睛。
现在,我只想睡一觉。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我会试着弄明白“涂改”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许我能成为h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