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博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
不是什么好橘子。皮粗，个小，有几个还带着叶子，叶子蔫了，耷拉着，像没睡醒。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缩到角落里翻笔记本，全程没有解释为什么买橘子、为什么带来、为什么放在沈幽弥够得到的位置。
沈幽弥看了那袋橘子一眼。
沈幽弥内心：谁要吃橘子——
她伸手拿了一个。
【系统备注：宿主从说「谁要吃」到伸手，间隔0.4秒。】
沈幽弥内心：手滑。
她把橘子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没有剥，放在膝盖上。
何志明走过来看了看那袋橘子，拿了一个，指甲掐进皮里，利落地撕开一条口子，三下两下剥完了，把橘子瓣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沈幽弥旁边的桌上。
「喏。」
沈幽弥内心：你剥一个橘子也要分我一半，你是我妈——
【输出结果：「谢谢阿昌哥……」】
何志明嚼着橘子，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不甜」。
周嘉欣从急救包里抬起头：「橘子是谁买的？」
轩辕博在角落里翻笔记本，头也不抬：「路过的。」
周嘉欣走过来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好酸——」
轩辕博：「我知道。」
周嘉欣：「你知道还买？」
轩辕博想了一下：「我看到了三种可能的水果。橘子、香蕉、和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香蕉烂了。不认识的那种在预知线里导致何志明拉肚子。」
何志明正在嚼的嘴停了一下。
「……什么水果能让我拉肚子。」
轩辕博：「我不知道叫什么。绿色的。有刺。」
何志明：「那是榴莲——」
轩辕博：「哦。那就是榴莲让你拉肚子。」
何志明把嘴里的橘子瓣咽下去了，表情复杂。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时间：上午九点十一分。诱因：榴莲。】
沈幽弥把膝盖上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橘皮的味道冲进鼻腔——涩的，冷的，有一股很浓的植物精油气味。橘子不大，瓣和瓣之间没什么汁水，掰开的时候干的。
她把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周嘉欣说得对。
但不难受。那种酸是活的，在舌根上拧了一下，然后散了。
她把剩下几瓣分给了周嘉欣。周嘉欣接过去，皱着鼻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每塞一瓣就皱一次。
江晚从窗边走过来，拿起一个橘子看了看，没剥，放回去了。
「不吃？」周嘉欣问。
「等一下。」
她走到桌边，把昨晚写的清算方案摊开，看了一遍。
沈幽弥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两个人并排站着，一高一矮，肩膀差了十几厘米。
方案没有变。跑马地。明天晚上九点出发。
「为什么不是今晚。」何志明从旁边凑过来。
「今晚贺标不去会所。」轩辕博在角落里说，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手指点了一下，「今晚他在冷冻厂。明天晚上才去跑马地。」
何志明看了沈幽弥一眼。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的左侧移到右侧：「那就明天。」
「多一天。」何志明说。
「多一天不影响。」
「多一天黎夫人多一天反应时间。」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看着方案上「跑马地」三个字。
「她已经反应了。」
何志明：「什么意思。」
沈幽弥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轩辕博。
轩辕博合上笔记本：「黎夫人今天上午去了铜锣湾。603室。」
安全屋里安静了一秒。
何志明的手从桌上拿开了。江晚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周嘉欣手里捏着半瓣橘子，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新记数据的办公室。」何志明说。
「对。」
「她去干嘛。」
「不知道，」轩辕博说，「预知画面在她进门之后变灰了。情绪干扰。看不见内容。」
他停了一下。
「但她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拿。」
何志明看向沈幽弥。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没有说话。
她在想。
铁皮柜。账簿。收据。照片。黎夫人进去了四十分钟——轩辕博说过是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四十分钟够做很多事。够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烧了。够把账簿撕成碎片冲进马桶。够把照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她什么都没拿走。什么都没销毁。
沈幽弥内心：她进去坐了四十分钟。然后空手出来了。
【系统备注：可能性一：她进去查看了柜内物品，确认无异常，离开。可能性二：她进去翻阅了柜内物品，决定不做处理。可能性三——】
沈幽弥内心：说三。
【系统备注：她进去看了那张照片。然后坐了很久。然后走了。】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之间。
「轩辕博。」
「嗯。」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轩辕博翻了一页笔记本，低头看了两秒。
「没有表情。」
他又想了一下。
「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
沈幽弥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走。」
何志明：「去哪。」
「出去转一圈。」
工业区北侧。冷冻厂。
不是去冷冻厂。是路过。
沈幽弥走在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上——从安全屋到港西干道，再到工业区边缘。冷冻厂在她右手边三百米的位置，红砖外墙，黑苔藓，封死的窗户。
她没有往那边看。
何志明走在她右前方半步。这个位置他占了十二年，不用想的，脚自己会走到那里。
风从海面吹过来。咸的，带锈味。工业区的味道比港西干道浓——不是鱼腥味，是铁、机油、旧混凝土在海风里慢慢腐烂的味道。
走了一段，何志明开口了。
「龙首。」
「嗯。」
「你在铜锣湾那间办公室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沈幽弥继续走。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有一声很轻的「咔」。
「账簿。收据。一张照片。你知道的。」
「照片上是什么。」
沈幽弥的脚步没有变。
「照片上是沈锋和阿黎。茶餐厅里拍的。她手里拿着锅铲。背后写了一行字。」
何志明嘴里叼着没点的烟，走了几步。
「什么字。」
沈幽弥把棒棒糖叼紧了。
「'阿锋说我炒牛河天下第一。骗人。'」
何志明的脚步这次停了。
他站在那里，叼着烟，看着前方。工业区的尽头是海堤，海堤上有几个旧石墩，石墩后面是灰蒙蒙的海。
「……他确实说过。」
沈幽弥回头看他。
何志明用手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着，烟身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了。
「有一次出任务回来，两天没碰过热东西，他直接拐去东区那个茶餐厅，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吃完了他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河粉维港市第一'。」
何志明看着沈幽弥。
「他从来不夸人。他能说出'第一'这两个字，已经是把话说到头了。」
沈幽弥站在碎石路上，风吹着她的银发和那根低马尾——江晚昨天扎的，她没解开，皮筋还在，一夜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
「所以阿黎没有骗人。」
何志明跟上来，烟叼回嘴里。
「嗯。」
两个人走完了工业区那段路，拐上港西干道。
干道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点。有一个卖烧腊的铺子已经开门了——不是贺标买烧鸭的那个，是另一个，离这边三条街。店门口的烧鹅在铁钩上挂着，油光反着下午的灰白色光。
沈幽弥从那个铺子前面走过，没有停。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
「阿昌。」
「嗯。」
「明天晚上办完贺标，你替我做一件事。」
何志明看着她。
「黎夫人每周四下午去东区菜市场。后天就是周四。你去菜市场，不用找她，就在豆腐摊附近站着。看看她来不来。」
何志明嘴里的烟歪了一下。
「我去？」
「你去。」
「我一米八二，站在菜市场豆腐摊旁边，你觉得不扎眼？」
沈幽弥内心：你戴个帽子——
【输出结果：「阿昌哥可以假装买豆腐嘛……」】
何志明：「我不会买豆腐。」
「你会买肠粉。」
「那不一样——」
「差不多。」
何志明叹了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二次。诱因：豆腐。】
【系统备注：今日叹气诱因分布——榴莲50%，豆腐50%。食物相关度：100%。】
沈幽弥内心：你统计这个干什么。
【系统备注：数据科学不挑食。】
沈幽弥内心：……你是不是越来越嘴贱了。
【系统备注：系统语言风格恒定。是宿主的容忍阈值在降低。】
沈幽弥决定不和系统吵了。
两个人走回安全屋。
门推开。橘子味还在。桌上那袋橘子被周嘉欣重新整理过了——烂的挑出来了，好的摆在袋口。
江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她没剥的橘子。
还是没剥。但她在闻。
橘子靠近鼻子的距离大概两厘米。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但鼻子对着橘子。
沈幽弥看见了，没有说话。
她走到沙发旁边，把风衣脱了搭在扶手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明天晚上。跑马地。九点。
贺标会在九点三十五分走到窗边接电话。窗半开。对面天台到VIP室窗户，十五米。高度差四米。
一秒都不到。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灰白往灰走。灰往暗灰走。路灯还没有亮。这个时间段的维港市是最安静的——下午的人散了，晚上的人还没出来。街上空了一截。
周嘉欣走到沈幽弥旁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幽弥。」
「嗯。」
「明天你们出去之后，我在这里等。」
「嗯。」
「你回来的时候——」她想了一下，「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沈幽弥内心：准备棺材——不对——
【输出结果：「不用……没什么要准备的……」】
周嘉欣看着她。
「那我帮你留一个橘子。」
沈幽弥看了她一眼。
「轩辕博买的那个，酸的那种。」周嘉欣弯着眼睛，「你回来可以吃。」
沈幽弥内心：……这个小女仔。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周嘉欣就当她说了好。她从袋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在沈幽弥旁边的小桌上。
橘子在桌上。
小桌上已经有了不少东西——空的棒棒糖包装纸两张，一个倒扣的杯子（里面压着明天要带的备用棒棒糖），何志明的铅笔，江晚折好的方案。
现在又多了一个橘子。
沈幽弥看着那个小桌面。
角落里那些东西在灰暗的光线里挤在一起，像一个很小的、很简陋的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掐了。不想。
【系统备注：……】
方括号出了一下。空的。然后消失了。
窗外第一盏路灯亮了。黄的。光从窗缝挤进来一条线，落在地板上。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