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明一大早出门买菠萝油,空手回来了。
「没有。老板说面粉断了。」
沈幽弥坐在窗台上,叼着棒棒糖,看着他。
何志明把钥匙丢在桌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换了双拖鞋——安全屋里他只有一双拖鞋,鞋底磨得快平了,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像在拍水。
「港东那边有一家。」他说,「上次买肠粉的时候看见的。」
沈幽弥内心:那还等什么——
【输出结果:「那……走嘛……」】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
沈幽弥内心:废话——
【输出结果:「我想去逛逛嘛……」】
何志明把拖鞋脱了,又换回靴子,系鞋带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时间:早上七点零二分。诱因:换鞋。】
周嘉欣从角落里探出头:「我也去——」
「你膝盖。」江晚没有抬头。
周嘉欣低头看了看那块纱布。昨天搬东西磕的。不疼。但江晚说了。
「那帮我带一个蛋挞。葡式的。不要酥皮的。」
何志明:「你还挑。」
周嘉欣笑了一下:「拜托阿昌哥——」
沈幽弥已经站在门口了。风衣穿好了。军靴。左胸口袋鼓着半包红双喜的轮廓。
何志明跟上来。
江晚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别走远。」
沈幽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他。」江晚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你走多远都行。他不行。」
何志明:「……」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二次。间隔:四十七秒。】
港东区比工业区活。
街不宽,但两边的铺面开了大半——杂货铺,凉茶铺,修鞋的,收旧货的。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用焊枪修铁桶,火花从焊点飞出来,在地面上弹了几下,灭了。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竹竿从二楼窗户伸出来,几件旧衬衫和一条灰色的毛巾在风里软塌塌地晃。
空气是港东区特有的——凉茶铺的苦、杂货铺后面旧纸箱的闷、远处某个早餐档炸油条的油烟。那股油味穿过三条巷子还是浓的。
沈幽弥走在街上,银发扎着低马尾,风衣下摆拖地。
何志明走在她右前方半步。两个人在人群里扎眼——一个一米八二的壮汉和一个一米五二的银发小姑娘——但港东区的人不多看。废土三年,什么组合都见过。
饼铺在一条横巷里。巷口一棵老榕树,树根把地砖顶翻了几块,砖缝里挤着烟头和槟榔渣。
铺面不大,一个档口,铁皮卷帘门拉了一半。热气从底下冒出来,带着黄油的香。
沈幽弥的脚步快了。
【系统备注:步频提升12%。】
沈幽弥内心:路滑。
【系统备注:当前路面干燥度87%。不滑。】
她走到档口前面,弯腰往里看。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东西——鸡尾包、椰丝卷、菠萝油。菠萝油在第二层,金黄色,表皮龟裂,中间夹着黄油,一共五个。
五个。
沈幽弥直起身,看了何志明一眼。
「几个。」何志明走上来。
「我们四个人。」沈幽弥说,「周嘉欣要蛋挞。」
「蛋挞在哪。」
沈幽弥又弯腰看了一眼:「第三层。葡式的。有。」
档口后面的阿姐围着围裙,手上有面粉,正在从烤箱里拿东西。她转过来,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趴在玻璃柜台前面,大的那个满脸胡茬,小的那个银头发红眼睛,两张脸贴着玻璃往里看,像两只盯着鱼缸的猫。
阿姐擦了下手:「买咩?」
何志明:「菠萝油四个。蛋挞一个。葡式。」
「菠萝油七蚊一个。蛋挞八蚊。」
何志明从口袋里掏钱。
沈幽弥盯着玻璃柜台里的菠萝油。
沈幽弥内心:七蚊一个。何志明以前在干道尽头那家买是六蚊。贵了——
【输出结果:「阿姐……可不可以便宜一点呀……」】
眼睛还配合地眨了两下。
阿姐低头看了看她。银白色头发,红眼睛,小脸,校服领子从风衣里面露出一截——沈幽弥今天里面穿的是那件白衬衫,没有特意穿,是因为其他衣服都脏了。
阿姐的脸软了一点。
「细路女,六蚊半啦。」
何志明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钱,看着这个过程。
沈幽弥内心:成了。
【输出结果:「谢谢阿姐!」】
何志明把钱递过去。
阿姐装袋的时候,往里面多塞了一个椰丝卷。没有收钱。
「送你哋嘅。」她看了沈幽弥一眼,「细路女要多食嘢。太瘦。」
沈幽弥内心:老子四十二——
【输出结果:「谢谢阿姐!」】
两个人拎着袋子从横巷出来。
何志明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椰丝卷,看了看,塞回去了。
「你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
「你跟她讲价。」
沈幽弥内心:那叫战术沟通——
【输出结果:「人家主动便宜的嘛……」】
何志明:「你眨了两下眼睛。」
沈幽弥内心:那是条件反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直都会啊。」
何志明不说话了。他走了几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菠萝油,咬了一口,嚼着。
「我不会讲价。」他说,嘴里还有菠萝油,「跟人讲价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战术评估——对方的底线在哪,让步空间多大。但出来的话全是硬邦邦的。」
沈幽弥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说你以前跟烧腊摊讲过价。」
何志明嚼着菠萝油,表情微妙。
「讲了一次。」
「结果呢。」
「老板娘以为我要收保护费。」
沈幽弥内心:噗——
【系统备注:宿主核心波动频率出现极短暂正向脉冲。持续时间:0.2秒。】
【系统备注:俗称:笑了。】
沈幽弥内心:我没笑——
【系统备注:数据不支持否认。但本系统不强迫宿主承认。】
沈幽弥把嘴里的棒棒糖咬了一下,把笑意压回去了。
两个人走在港东区的街上。
阳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下来,斜的,一条一条地切在路面上。沈幽弥走过一条亮的,再走一条暗的。亮的时候她的银发会闪一下,暗的时候就沉下去了。
路过一个卖凉茶的铺子,门口挂了一块黑板,粉笔写着今天的品种——廿四味,五花茶,菊花雪梨。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梨」字的右半边掉了一块,只剩一个「利」。
何志明看了那块黑板一眼。
「你喝不喝。」
沈幽弥内心:始祖体不需要喝凉茶——
她看了看那块黑板。看了看那个掉了一半的「梨」字。
「菊花雪梨。」
何志明走进去了。凉茶铺里面很暗,柜台是石头的,上面摆着几个大陶罐,罐口盖着木盖子,木盖子上有水汽凝成的水珠。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精瘦,手臂上有纹身,纹的是一条鲤鱼,颜色褪了大半,只剩轮廓。
何志明:「菊花雪梨。两杯。冻的。」
老板舀了两杯,装在塑料杯里,封口。
何志明付了钱,端出来,递给沈幽弥一杯。
沈幽弥接了。杯壁是凉的。透过塑料能看见里面的颜色——淡黄,带一点琥珀色,底下沉着几片菊花瓣。
她把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
凉的。甜的。菊花味在舌尖上散了一下,然后雪梨的甜跟上来,不腻,很干净。
何志明也在喝。吸管插进去之前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杯盖,确认封好了——这是他的习惯,什么东西递到手里都要先检查一遍。
两个人端着凉茶,走在港东区的街上。
经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太太,面前铺了一块布,布上摆着几十本旧书旧杂志,封面都被翻得卷边了。
沈幽弥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见了一本漫画。封面是一个穿盔甲的骑士,画风很旧,九十年代的那种。封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出版日期:1998年。
1998年。
沈锋二十八岁的时候。
她没有停。继续走了。
何志明在旁边吸了一口凉茶,含糊地说:「你刚才看什么。」
「没什么。一本旧漫画。」
「什么漫画。」
「不知道。没看清。」
何志明没有追问。他又吸了一口凉茶,把杯子往沈幽弥那边晃了一下。
「你这个好喝还是我这个好喝。」
「一样的。」
「我觉得我这个甜一点。」
「一样的。你心理作用。」
何志明:「……你跟人杠的时候嘴最利。」
沈幽弥内心:谁跟你杠了——
【输出结果:「才没有杠……」】
何志明把凉茶喝完了,杯子捏扁,塞进口袋——不扔地上,不留痕迹。
沈幽弥也快喝完了。最后一口,吸管吸到杯底的菊花瓣,发出咕噜一声。
她把杯子也捏扁了。
何志明伸手接了过去。两个扁杯子叠在一起塞进他口袋。
「回去?」
「再走一会儿。」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跟上了。
两个人从港东区的横巷走到干道上,从干道走到码头边的堤道。
海堤上有风。咸的。海面是灰的,不是蓝的——维港的海很少有蓝的时候。远处有几艘旧货船,锈迹斑斑,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
沈幽弥站在堤道上,海风把她的低马尾吹到肩膀前面来了。
何志明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看了大概三分钟的海。
然后沈幽弥转身走了。
何志明跟上。
回安全屋的路上经过干道上那家烧腊铺。今天挂的是烧鸭和叉烧。油光在上午的灰白色光线里发着暗红的亮。
沈幽弥走过铺子前面,没有停,但目光扫了一眼——她在看铺子前面有没有一个穿唐装外套的、提着藤编菜篮子的男人。
没有。
贺标今天不在这里。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安全屋。
门推开。菠萝油的香味从袋子里透出来了。纸袋底部已经洇了一点油。
周嘉欣第一个站起来:「蛋挞呢?」
何志明把袋子放在桌上:「葡式的。没有酥皮。」
周嘉欣从袋子里翻出那个蛋挞,捧在手心里——蛋挞不大,铝箔壳,表面焦糖色的,边缘有一圈深棕色的焦,蛋液还有一点点晃。
她咬了一口。
「好好味。」
她的表情像小时候过年拿到红包。
江晚从窗边走过来,沈幽弥把一个菠萝油递给她。江晚接了,没有立刻咬——她先看了看断面,确认黄油还在,然后才咬了一口。
沈幽弥看着她确认黄油的动作。
沈幽弥内心:这女人做什么都先确认。
何志明已经在嚼第二口了。
沈幽弥拿起自己那个。金黄色,表皮龟裂,黄油夹在中间,冰的。她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了,面包是暖的,黄油是冰的。
和第一次一样。
第二十二章那天早上,何志明用半盒穿甲弹在黑市换的黄油。三个菠萝油。那天是维港市三年来第一次见到阳光。
现在阳光已经不稀奇了。菠萝油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味道没有变。
还有一个椰丝卷。是阿姐送的。
沈幽弥把它掰成四块。
一块给周嘉欣。一块给何志明。一块给江晚。一块留在桌上。
周嘉欣:「这个谁的?」
沈幽弥:「轩辕博的。他要是来了就给他。」
何志明:「他今天来不来?」
沈幽弥:「不知道。留着。」
那块椰丝卷放在桌上。纸巾垫着。旁边是昨天周嘉欣留的那个橘子。
小桌上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安全屋里响着咀嚼的声音。纸袋翻动的声音。周嘉欣蛋挞铝箔壳碰桌面的声音。
窗外有风。
江晚把菠萝油的最后一口咽了,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跑马地的方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说什么。看完放下了。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嘴里还有黄油的味道。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还没拆的棒棒糖——今天还没用到。她又摸到了草莓发卡。半包红双喜。凤梨酥的油纸。写着「永利街17号」的纸条。
口袋很满了。
她把手抽出来,闭上眼睛。
安全屋里,周嘉欣在洗那个蛋挞的铝箔壳——她不扔,她收起来,说以后可以当小碟子用。何志明在旁边看着她洗铝箔壳,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了两次,最后还是没说话。
江晚坐在窗边。她拿起了昨天那个没剥的橘子。
这次她剥了。
剥得很慢。指甲嵌进橘皮里,沿着白色的筋络撕下一片,再一片。橘皮的精油味在空气里散开了。
她把橘子掰成两半,走过来,把一半放在沈幽弥旁边的小桌上。
没有说话。
转身回去了。
沈幽弥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半个橘子。
三瓣。
她拿起来,把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和昨天轩辕博买的一样酸。
但这个是江晚剥的。
她把第二瓣也放进嘴里了。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非常快的一下,快到只有系统捕捉得到。
【系统备注:宿主面部肌肉微收缩。持续时间:0.08秒。疑似酸涩反应。】
【系统备注:……可爱。】
这行字出来之后停了一秒。
然后被删了。
【系统备注:数据修正。面部肌肉反应记录完毕。无附加评价。】
沈幽弥把第三瓣放进嘴里。
还是酸的。
她把橘皮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把汁水挤出来了。指尖染了一层橘皮的黄。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十四岁的手。白的,细的。指尖是橘黄色的。
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不是好天,也不是坏天。就是维港市最普通的一天。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