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冷冻厂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是死的。红砖,黑苔,封死的窗户,像一具蹲在工业区里的旧棺材。但夜里它会动——不是真的动,是声音。制冷机组在凌晨会重新启动,压缩机的嗡嗡声从地底传上来,闷的,沉的,隔着一百五十米的废墟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发颤。
沈幽弥蹲在冷冻厂西侧那栋废弃仓库的二楼窗口。
她一个人来的。何志明在安全屋等着。他不高兴,但江晚替她挡了——「她说不用就不用。」何志明把手从枪套上拿下来的时候叹了一口气,是今天的第三次。
窗口的铁框锈了。她的手搭在上面,指尖碰到一颗松了一半的铆钉。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和远处海面的咸腥。
她把感知往冷冻厂的方向铺。
后门开着。
后门外的空地上停了一辆深色商务车,引擎怠速,没有熄。车灯灭了,但车厢里有一点光——仪表盘的蓝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地库里有九个人。
上次进货是七个。多了两个。
九个人被分成了两拨。五个在东侧,四个在西侧。不是随便分的——东侧那五个的生命特征更暗,更浑浊。西侧四个稍微亮一些,但也亮不了多少了。
分开关的。按品相分。
像水果摊上的橘子。好的摆前面,烂的摆后面。
沈幽弥的手指在铆钉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的感知碰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被关着的。是在走的。
从地库入口沿着中间那条走廊,往里面走。步伐很稳。不急不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停几秒,然后继续。
她认得这个步频。
干道上买烧鸭是这个步频。菜市场里拎着藤编菜篮子跟摊主讲价是这个步频。弯腰给巷子里的小孩塞橘子是这个步频。
贺标。
他在地库里。
凌晨十二点。加班。
他走到走廊东侧第一间门口停下来。停了大概四秒。他身上的气息有一个极轻的波动——在翻什么东西。小的。薄的。本子。
他在对着门里的人翻本子。
第一间。四秒。翻了一页。走了。
第二间。多停了一下。六秒。翻页的时候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划的动作很短,指甲刮过纸面的触感在感知里是一道极细的线。
在做记号。
第三间。
沈幽弥的感知跟着他走。
第三间只停了两秒。翻都没翻。直接走了。
两秒。门里那个人的生命特征很暗了——灰绿色,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贺标只看了两秒就走了,不是因为确认完了,是因为不需要确认。
不需要确认。意思是这一个已经不在他的本子上了。
或者这一个已经从本子的左边划到了右边。
从「库存」划到了「损耗」。
沈幽弥的手从窗框上拿开了。
她没有继续跟。
她不需要跟完全部九间。她已经看够了。
她蹲在窗口,看着一百五十米外那栋红砖建筑的轮廓。月亮没有出来,冷冻厂的屋顶只有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烟囱歪了的那半截在夜空里勾出一个弯。
压缩机还在响。嗡嗡的。地面还在颤。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十三章进货日的下午,水塔上,那个最后下车的男孩。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一截绳子。他被带进冷冻厂后门之前,朝水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志明说:他在找有没有人在看。
他还没有放弃。
现在他在九个人里面的哪一间?东侧还是西侧?他的光还是白的吗?他手里的绳子还在不在?
沈幽弥不知道。她的感知分辨率不够精确到辨认个体。九个光点就是九个光点,她分不出哪个是他。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那里面。
而贺标刚才用四秒或六秒或两秒看完了他,翻了一页或划了一划或什么都没做,然后继续走了。和看其他八间一样。
同一个步频。同一个节奏。
和早上买烧鸭的时候一样。
沈幽弥站起来了。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风吹着她的银发和低马尾——江晚扎的,两天了,没有散。
她从仓库的楼梯下去。楼梯很暗,她走得很稳,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很轻。
走出仓库。穿过碎石路面。穿过矮墙缺口。
她没有原路走港西干道。她从工业区南侧绕了一条路,经过了冷冻厂的西翼外墙。
西翼。
永利街15到19号的旧址。阿黎的茶餐厅在17号。
现在这里是一面红砖墙。墙根长着苔藓,墙面上有雨渍的深色痕迹。墙后面是贺标扩建的冷库。
沈幽弥站在这面墙前面。
她没有用感知去探墙后面有什么。她知道有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水泥浇的。水泥下面是旧地基。旧地基里有没有当年茶餐厅的碎片——一截水管,一块瓷砖,一根被火烧弯了的不锈钢勺子——她不知道。
但这里曾经是一家茶餐厅。门口有招牌。灶台上有火。锅里有河粉。
阿黎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很高,额头有汗。她往锅里倒了一勺猪油,手腕一翻,河粉在锅里跳了一下,老抽从锅边淋下去,酱香和猪油的香味混在一起——那种味道沈锋闻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现在这里是一面墙。墙后面是冷库。冷库里面的温度是零下十八度。
沈幽弥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了。
从工业区走回安全屋的路上,她经过了一盏路灯。灯是黄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到身后很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下午剥橘子留下的淡黄色痕迹。和铆钉上蹭的锈粉混在一起了——一半黄,一半红棕。
她把手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那根棒棒糖还在。没有拆。整个晚上都没有拆。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橘子味。何志明的库存。
她把包装纸撕了,塞进嘴里。
甜的。
在凌晨一点的维港市街头,在刚从一个地库里用感知看过九个人的夜晚,橘子味的糖是甜的。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走完了最后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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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何志明还坐在桌边。没有睡。手边摆着组装好的枪,保险关着。
他看见她进来,先扫了一遍——头到脚——然后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推过来。
沈幽弥没有接水。
她走到桌边,站着。
「地库里九个人。」她说,「上次七个,多了两个。按状态分了两拨——差的关东侧,靠近冷库。好的关西侧。」
何志明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
「贺标在。」
何志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他在盘。一间一间地看,拿着本子记。」沈幽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报告天气。「有的停六秒,有的停两秒。停两秒的那种——他翻都不翻。」
何志明没有说话。
「不翻的那种,是报废件。」
安全屋很安静。窗外没有风。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条线,横在地板上。
何志明过了大概十秒才开口。
「西翼去了吗。」
「去了。」
「看到什么。」
「一面墙。」
何志明把水杯拉回来,喝了一口。凉的。他没有皱眉。
「你在墙前面站了多久。」
沈幽弥内心:你怎么知道我站了——
她看了何志明一眼。何志明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眼角有细纹,纹路里嵌着这几年废墟生活磨进去的灰——洗不掉的那种。
他跟了她十二年。她去了哪里,停了多久,他不在场也能算出来。从出门到现在两个小时零七分钟,减去路程,减去侦查时间,中间多出来的那几分钟——
「三分钟。」沈幽弥说。
何志明没有问她在墙前面想了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把桌上那把枪拿起来,退了弹匣检查了一遍,推回去,放进腰后的枪套里。
「那两个新的,」他说,「进货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贺标今晚去盘了一趟,说明最近有动作。可能在筛选,可能在准备出货。」
何志明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那就不等了。」
沈幽弥看着他。
何志明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安全屋里,桌上摆着凉茶杯、路线图、铅笔、那块留给轩辕博的椰丝卷——没人来拿,边缘干了,硬了一圈。旁边是周嘉欣留的橘子,还有两张空的棒棒糖包装纸。
「今晚。」何志明说。
不是问句。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的左侧移到右侧。
「今晚。」
她从桌上拿起那张折了两折的跑马地路线图,展开,看了三秒,折回去,塞进风衣内袋。
然后她走到窗边。
江晚不在窗边——她在里屋。沈幽弥敲了两下墙。
江晚出来了。黑色高领已经穿好了。短棍别在腰侧。
她看了沈幽弥一眼,又看了何志明一眼。
「今晚?」
「今晚。」
江晚没有多问。她走到桌边,把清算方案拿起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到十秒钟。
「时间提前了。路线不变。贺标从冷冻厂回跑马地会所,中间要经过港西干道。如果他今晚不去会所——」
「他会去。」轩辕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轩辕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鸭舌帽,黑眼圈,笔记本夹在腋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干了的椰丝卷,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
「他每次盘完库都会去会所坐一个钟头。」他嚼着说,「习惯。像上完班去酒吧坐坐。」
何志明看着他嚼那块硬了的椰丝卷:「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说'今晚'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说'今晚'。」
轩辕博想了一下:「因为她去了冷冻厂。她只要去了冷冻厂就不会再等。」
他看了沈幽弥一眼。
「我看不见你的线。但我看得见何志明的线。他的线在你出门一个小时之后全部收拢到了同一个方向。」
何志明:「什么方向。」
「跑马地。」
安全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嘉欣从角落里站起来了。她没有说话。她走到桌边,把急救包的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第四遍了——然后拉上。
她把急救包放在门口。
「放这里。你们回来拿得到。」
沈幽弥看了她一眼。
周嘉欣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和每一次一样。
「那个蛋挞很好。」她说,「下次再帮我带。」
沈幽弥内心:……
【输出结果:她没有说话。】
何志明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枪在腰后。
江晚把短棍从腰侧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重新别回去。
沈幽弥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破沙发,裂了一道的天花板,窗缝里挤进来的那条黄色光线,桌上的空杯子和橘子和棒棒糖包装纸。
她把棒棒糖叼紧了。
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
三个人走进维港市的黑暗里。
跑马地。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