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的灯是声控的。沈幽弥踩上铁梯的时候灯亮了。
周嘉欣跟在她后面。急救包背着,比她的肩膀还宽。
九间。一间一间开。一间一间进。
周嘉欣每次进门都是同一个动作——蹲下来,膝盖先着地,坐在脚跟上,把自己放到和对方一样低的位置。
「我是来帮你的。」
每一间都是这句话。
有的人能坐起来。有的人不能。有的人哭了。有的人哭不出来。
周嘉欣把治愈介质的圆片按在手腕上。淡绿色的光渗出来。她的手很稳。
第三间是最难的。被画了叉的那个。灰绿色瞳孔。她用了两只手,按了两分钟,拉不回来,但稳住了。
「明天再来。」
九间走完。大部分能救回来。有几个难一些。第三间最难——只能维持,拉不回来。
周嘉欣从最后一间出来的时候靠在走廊墙上。脸白得像纸。九间连着治,体力抽了七成。
沈幽弥站在旁边看着她。
周嘉欣闭着眼睛靠着墙,急救包还背着,没有放下来。她喘了几口气,然后蹲下来——又蹲了——打开急救包,开始数剩下的圆片。
手在抖。但一片一片数得很仔细。
沈幽弥内心:……这个女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撕开。
蹲下来。和周嘉欣并排蹲着。
把棒棒糖递过去。
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墙。
周嘉欣抬头。
「给我的?」
沈幽弥内心:不然给墙——
【输出结果:「嗯……你辛苦了……」】
周嘉欣接了,塞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了一边。
「好甜。」
两个人并排蹲在地库走廊里。头顶惨白的灯。两侧铁门。一个背着急救包,一个穿着大三号的风衣。蹲在那里像两只大小不一样的蘑菇。
周嘉欣含着棒棒糖,忽然说:「幽弥。」
「嗯。」
「你刚才递棒棒糖的时候没有看我。」
沈幽弥内心:看什么——
「你在看墙。」
沈幽弥内心:墙怎么了墙碍着你了——
【输出结果:「没……没有看墙……」】
「有。你每次给我东西都不看我。上次给我橘子也是。你把橘子放在桌上然后假装在看窗外。」
沈幽弥内心:你观察这么仔细是不是也去做侦查算了——
【输出结果:「我……我只是刚好在看别的地方嘛……」】
周嘉欣的嘴角翘起来了。那种笑是弯的,从嘴角弯到眼角,含着棒棒糖的那边脸颊鼓着,笑起来歪歪的。
「你是不好意思。」
沈幽弥内心:老子带兵二十年从来没有不好意思过——
【输出结果:「才……才不是……」】
周嘉欣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在沈幽弥的头顶上摸了一下。
不是拍。是摸。从头顶到后脑勺,顺着银发的方向,慢慢地、轻轻地摸了一下。
沈幽弥没有躲。
沈幽弥内心:……
始祖体的体感是恒定的。外面多热多冷她都感觉不到。
她不应该感到暖。始祖体不会因为被人碰了就暖。
但她就是感到暖了。
说不清楚在哪里。胸腔里面。肋骨后面。
沈幽弥内心:……这什么毛病。
【系统备注:宿主核心波动频率出现微幅异常。原因:未知。】
沈幽弥内心:你也不知道。
【系统备注:……不知道。但不建议中止。】
沈幽弥内心:谁要中止了——
她蹲在那里,被周嘉欣摸了一下头,没有动。
周嘉欣把手收回来了。
「你的头发好滑。」
沈幽弥内心:那是始祖体的发丝结构——
【输出结果:「嗯……」】
「比我的滑好多。我的头发一到下雨天就炸毛。」
沈幽弥内心:你跟我聊头发——
「上次下黑雨的时候你看到了吧?我戴帽子都压不住。江晚说我像猫。」
沈幽弥想了一下。她确实看到了。那天周嘉欣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头发炸成一团,何志明看了一眼,喝水的动作停了两秒——大概是在忍笑。
沈幽弥内心:确实像猫——
【输出结果:「没……没有那么夸张啦……」】
「很夸张的!阿昌哥差点把水喷出来!」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两个人蹲在地库走廊里聊头发。头顶惨白的灯嗞嗞响。两侧是铁门。刚才走过的九间房间里,有人在被治愈,有人在慢慢恢复意识,有人的手指还在稻草上摸着。
但这两个人在聊头发。
周嘉欣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换了一边鼓。
「幽弥。」
「嗯。」
「你以后也可以看着我的。」
沈幽弥内心:什么——
「给我东西的时候。不用看墙。看我就好了。」
沈幽弥蹲在那里。银发垂在脸旁边。
沈幽弥内心:……老子二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沈幽弥内心:但老子不知道被人摸头之后该怎么办。
【输出结果:「……知道了啦。」】
声音比平时还小。
周嘉欣又笑了。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稻草和灰尘。她拍了两下,拍不干净,就不拍了。
她伸出手。
沈幽弥看着那只手。
周嘉欣:「拉你起来。」
沈幽弥内心:老子不需要人拉——
她把手伸出去了。
周嘉欣抓住她的手,往上一带。沈幽弥被拉了起来——始祖体的重量其实很轻,周嘉欣一拉就起来了。
但在被拉起来的那一瞬间,周嘉欣的手握着她的手,大概多停了一秒。
不是故意的。就是没有立刻松。
手是热的。
沈幽弥的手是凉的。一直凉。
但那个多停的一秒里,她又感到了。胸腔里面。肋骨后面。
暖的。
沈幽弥把手收回来了。
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从地库走上来。铁梯。一楼。走廊。后门。
何志明和江晚在外面等着。
何志明看了周嘉欣一眼——脸白,手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周嘉欣举了一下嘴里那根:「幽弥给了。」
何志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沈幽弥一眼。沈幽弥没有看他。在看墙。
何志明把棒棒糖收回口袋了。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诱因:被抢先了。】
四个人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碎石路。夜风。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一角。
周嘉欣走在沈幽弥旁边。两个人并排。
她走了一段,忽然说:「幽弥,你的手好凉。」
沈幽弥内心:老子的手一直是凉的——
【输出结果:「嗯……一直这样……」】
「刚才我拉你的时候,像握了一块冰。」
沈幽弥内心:那你还不松手——
「但是冰里面好像有一点点温的。很深很深的地方。」
沈幽弥的脚步慢了半拍。
沈幽弥内心:……你怎么知道。
「可能是我的错觉。」周嘉欣笑了一下,「太累了,手感不准。」
沈幽弥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十四岁的手。白的。细的。
她又塞回去了。
安全屋。门推开。灯还亮着。
桌上的东西还在——橘子,棒棒糖包装纸,何志明的铅笔。
周嘉欣进门第一件事,把急救包放在门口——老位置。拉链拉上。明天还要用。
第二件事,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水龙头出来的水是凉的,她搓了搓,把手上沾的稻草碎和灰洗掉了。
第三件事,从桌上拿起那个橘子——她前两天留给沈幽弥的那个——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还好。没坏。」
她把橘子剥了。剥得很慢。指甲嵌进橘皮里,一片一片撕。橘皮的精油味在安全屋里散开了。
她把橘子掰成两半。
一半放在沈幽弥旁边的小桌上。一半自己拿着。
「一人一半。」
沈幽弥看着那半个橘子。三瓣。
【输出结果:「谢谢……嘉欣姐……」】
周嘉欣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沈幽弥内心:叫你名字怎么了——
周嘉欣的眼睛亮了。
「你从来没有叫过我嘉欣姐!你之前都叫嘉欣!你今天叫了嘉欣姐!」
沈幽弥内心:老子随口叫的——
【输出结果:「我……我之前也有叫过吧……」】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
何志明从旁边插了一句:「她确实没叫过。」
沈幽弥内心:你帮谁说话——
江晚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周嘉欣捧着她那半个橘子,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再叫一次。」
沈幽弥内心:丢你——
【输出结果:「嘉……嘉欣姐……」】
「好好听。」
何志明在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的烟,表情像吞了一颗柠檬。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二次。诱因:未被称呼「阿昌哥」以外的称谓。疑似嫉妒。】
沈幽弥内心:你他妈——
她把那半个橘子拿起来,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的。
和轩辕博买的那种一样酸。但这个是周嘉欣剥的。
她嚼了两下。咽了。
又塞了一瓣。
还是酸。
但没有吐。
周嘉欣坐在旁边,叼着棒棒糖,看着她吃橘子。
「酸吗?」
「不酸。」
「你眉毛皱了。」
沈幽弥内心:没有——
「皱了。很快。你自己看不到。」
沈幽弥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了。嚼了。咽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酸。」
周嘉欣弯着眼睛,没有拆穿她。
安全屋里,何志明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江晚靠在窗边,呼吸很浅。周嘉欣缩在折叠椅上,急救包放在脚边。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
嘴里是橘子的酸和棒棒糖的甜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搭。但也不难受。
窗外的夜还很深。月亮还在云缝里露着那一角。
安全屋的灯暗暗的。
桌上的东西——空了的棒棒糖包装纸、何志明的铅笔、橘子皮——在灯光里安静地挤在一起。
四个人在一间破房子里。
天花板有裂缝。水痕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点。窗户关不严。沙发的包布磨破了。
但橘子是酸的。棒棒糖是甜的。周嘉欣的手是热的。
沈幽弥闭上眼睛。
今晚的事做完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