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明站在菜市场的豆腐摊旁边。
他穿了一件灰色工装外套。鸭舌帽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豆腐，刚买的。
他不会买豆腐。但他买了。摊主问他要嫩的还是老的，他说老的。摊主又问他做汤还是煎，他说煎。摊主给他挑了两块，用塑料袋套了两层，递过来。
何志明接了。付了钱。站在摊旁边没走。
他在等。
下午三点半。黎夫人每周四下午来买菜。今天是周四。贺标前天晚上死了。和勝楼的资金链断了。新记数据的入账科目今天开始不会再有钱进来。
她来不来，就是答案。
菜市场的声音很大。剁鱼的声音。叫卖的声音。有人在讨价还价。收音机在某个角落里放着粤剧，频道不太准，混着电流的滋滋声。
何志明站在人群里。一米八二。宽肩。旧疤从颧骨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两块豆腐。
他在菜市场里非常扎眼。
三点四十五。
他看见了她。
黎夫人从菜市场东侧的入口走进来。深灰色外套。头发盘着。右手无名指上帝王绿的扳指。左手拎着藤编菜篮子。
和每一个周四一样。
她走到菜心摊前面，蹲下来，翻菜心的根部。右手翻的。食指和拇指捏着茎，翻过来看，虎口那块疤在灯光下颜色稍浅。
和每一个周四一样。
何志明站在二十米外的豆腐摊旁边，看着她。
她挑了一把菜心。又走到红衫鱼摊。挑了两条。又走到葱摊——她不买葱，但她在葱摊旁边停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姜，拿了一小块。
和每一个周四一样。
何志明往下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豆腐。豆腐在塑料袋里晃了一下。
他又抬头看黎夫人。
黎夫人走到菜市场中间那条过道的时候，停了。
她转过身。
隔着半个菜市场。隔着剁鱼声和叫卖声和收音机的粤剧。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豆腐摊旁边。
她看见了何志明。
何志明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收了一下。
黎夫人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扫了一圈——豆腐摊左边，右边，后面。
她在找另一个人。
没有找到。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何志明站在那里。
他看着黎夫人的背影走到菜市场出口，拐进侧面的小巷，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腐。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幽弥发了一条信息。两个字：
「她来了。」
同一时间。南铜湾。
沈幽弥站在旧商业楼六楼的走廊里。
荧光灯还是只亮一根。嗞嗞响。地板还是灰色PVC的，踩上去粘。
603室。
门没有锁。
沈幽弥站在门口。她没有开锁——因为门是虚掩的。推一下就开。
上次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她用始祖体的微操控开的。
这次门没锁。
她推开门。
房间和上次一样——桌子，转椅，坏了的台灯，转盘电话。百叶窗关着。
铁皮柜在墙角。
柜门开着。
沈幽弥走过去。
柜子里的东西变了。
账簿还在。黑色硬皮封面。
收据还在。黑色长尾夹夹着。
照片还在。发黄的边角。沈锋和阿黎。军装和围裙。
都在。
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没有写字。没有贴邮票。放在照片上面。
沈幽弥把信封拿起来。
很轻。里面不厚。
她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打开。
手写的。蓝色墨水。钢笔。字迹和照片背后那行字是同一个人写的——「阿锋说我炒牛河天下第一。骗人。——阿黎」——同一个人。同一支笔。
信上写了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称呼。
「贺标死了。今天早上消息传过来的。」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我知道会有人来这里。」
「你会打开这个柜子。你会看到这些东西。」
「账簿我没有烧。收据我没有烧。照片我没有动。」
「我知道账簿里那些括号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知道。」
沈幽弥的手指在纸上停了。
「我一直都知道。」
五个字。
沈幽弥的手没有抖。她的手不会抖。但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没有移开。
她继续往下看。
「柜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在信封底下。」
沈幽弥把信封翻过来。
信封底部有一样东西。很小。她刚才没有注意到。
她把它倒出来。
落在掌心里。
一颗糖。
很旧的糖。包装纸皱了，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来是什么——草莓味的。硬糖。那种街角士多店卖的，一毛钱一颗的。
沈幽弥看着掌心里那颗糖。
信的最后两行：
「这颗糖是幽弥小时候给我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塞给我的。那时候她四岁。她说阿黎姐姐你吃糖。」
「我留了二十年。」
沈幽弥站在603室里。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几缕光。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颗糖上。
她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何志明的信息：「她来了。」
沈幽弥没有回。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柜子里。
那颗糖她没有放回去。
她攥在手心里。
攥了几秒。
然后她把糖放进了风衣口袋。和草莓发卡放在一起。和半包红双喜放在一起。和折了四折的凤梨酥油纸放在一起。和写着「永利街17号」的纸条放在一起。
口袋更满了。
她关上柜门。没有锁。黎夫人没有锁，她也不锁。
她走出603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旧商业楼。
南铜湾的街上有人在走。下午的光线是灰白的。有一个推着手推车的老人在街边卖水果。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远处港口的咸味。
沈幽弥站在阳光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糖。
包装纸皱了。褪色了。二十年了。
幽弥四岁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塞给阿黎的。
阿黎姐姐你吃糖。
沈幽弥站在街上。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何志明回了一条信息。
【... ...】
第四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