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弥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没有进门。
她站在巷口。何志明已经回来了——他的鞋底有菜市场的湿泥,从巷口一直踩到门口。旁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两块豆腐,靠着墙根放着。
沈幽弥看了一眼那袋豆腐。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往工业区的方向走了。
何志明在屋里听见了巷口的脚步声——她的脚步他认得,军靴,但比平时轻了一点。他走到窗边往外看,看见一个银发的影子往北走了。
他没有追。
他跟了龙首十二年。龙首不想被跟的时候,你追不上。不是追不上——是不该追。
工业区。
冷冻厂西翼的外墙。
红砖。黑苔藓。雨渍的深色痕迹。
沈幽弥站在墙前面。
上次她站在这里是三十九章的深夜。那天晚上她看完了贺标盘库,从仓库出来绕了一条路,路过了这面墙。她站了三分钟。何志明不在场,但算出来了。
今天是下午。天还亮着。灰白色的光打在红砖上,把苔藓的绿照得很暗。
墙后面是冷库。贺标扩建的西翼。占地是原来永利街15到19号的旧址。17号是阿黎的茶餐厅。
沈幽弥把手贴在墙上。
红砖是粗的,磨手。砖缝里的水泥砂浆风化了,一碰就掉灰渣。
她把感知透过去了。
不是为了探冷库。冷库她已经去过了。
她往更深的地方探——砖墙后面是冷库的保温层,保温层后面是钢结构骨架,骨架的底座打在地基上。地基——
地基是旧的。
不是冷冻厂的地基。是更早的。
贺标扩建西翼的时候没有全部重做地基。他省了这笔钱。新的钢结构直接打在旧地基上。旧地基是什么——是永利街那排店铺的地基。1950年代建的,混凝土加碎石,质量一般。
沈幽弥的感知在旧地基里摸到了几样东西。
碎瓷砖。白色的。边角被混凝土咬住了,拔不出来。
一截水管。铜的。截面被挤扁了。还带着一小段接头,接头上有水垢。
一块什么东西——铁的,弯了,表面有一层被高温烧过的氧化皮。大概是一根灶台的支架。或者是一截排烟管。
还有一样。
她的感知在地基的某个角落碰到了一个很小的东西。金属的。扁的。长方形。
她的感知分辨率不够读文字,但够读形状。
那是一块铁皮招牌。埋在地基里。弯了。一半被混凝土盖住了。
十七号。
沈幽弥的手从墙上拿开了。
她站在那里。下午的风从海面吹过来,穿过工业区的楼缝,带着咸味和锈味。
她从口袋里把那颗糖拿出来。
草莓味。硬糖。包装纸皱了,褪色了。
一毛钱一颗。街角士多店。二十年前。
幽弥四岁。口袋里揣着一颗糖。她不知道这颗糖是谁给她的——可能是邻居阿姨,可能是沈锋休假的时候在路边买的。四岁的小孩不记得这些。她只记得口袋里有一颗糖。
阿黎来接她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阿黎姐姐你吃糖。
阿黎没有吃。
阿黎收了。收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阿黎变成了黎夫人。新记数据。七个科目。人头费。账簿里的括号。每一笔钱对应几个人进了地库。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括号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和勝楼在做什么。她知道贺标的冷冻厂地库里关着活人。她参与了出货节奏的讨论——「这批不急,等年后再出。」
同一个人。
同一只手。
右手无名指上戴着刻了「沈锋」的扳指。虎口有一块二十年前被火烫的疤。口袋里揣着一颗四岁小女孩塞给她的草莓硬糖。
同一只手翻菜心的时候很温柔。翻账簿的时候也很稳。
沈幽弥把糖放回口袋。
她站在冷冻厂西翼的外墙前面。墙后面是冷库。冷库地基里埋着阿黎茶餐厅的碎瓷砖和弯了的铁皮招牌。
她站了很久。
比上次的三分钟久。
然后她走了。
安全屋。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四个人都在。何志明坐在桌边。江晚靠在窗边。周嘉欣在折叠椅上——她下午去了冷冻厂地库,第二次治疗,刚回来,脸色好了一些,但手上还贴着一片创可贴,治愈介质用多了,指尖磨出了水泡。
轩辕博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没有动。
沈幽弥走到桌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安静了几秒。
何志明先开口了:「603怎么样。」
「门没锁。柜门开着。东西都在。没有烧。」
何志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安全屋里更安静了。
「她留的。」
沈幽弥没有把信带回来——她把信放回了柜子里。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她没有念。
她只说了一句:「她说她一直都知道。」
何志明手里的铅笔停了。
江晚从窗边转过头来。
周嘉欣的手在急救包的背带上收了一下。
轩辕博的钢笔动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合上了。
安全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何志明第一个说话:「一直?」
「一直。」
「括号的意思。」
「括号的意思。」
何志明把铅笔放在桌上。他低头看着桌面。
「那她为什么不烧。」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口袋里把那颗糖拿出来。放在桌上。
草莓味。硬糖。包装纸皱了褪色了。一毛钱一颗。
四个人看着那颗糖。
周嘉欣先问了:「这是什么。」
「一颗糖。」
「谁的。」
沈幽弥看着那颗糖。
「幽弥的。」
周嘉欣的手停了。
「四岁的时候。她塞给阿黎的。阿黎留了二十年。在信封里。和信一起放在铁皮柜里。放在照片上面。」
安全屋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很小的风。
何志明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沈幽弥。
「龙首。你打算怎么办。」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橘子味的。新的。
「我去见她。」
「什么时候。」
「不知道。」
「用什么身份。」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不用身份。」
何志明看着她。
「不是阿珍的女儿了?」
「不是阿珍的女儿了。」
江晚从窗边走过来,在桌边站着。她看了一眼桌上那颗糖,又看了沈幽弥一眼。
「你去见她,她会知道之前所有的事都是假的。」
「嗯。」
「她会知道送点心的小女孩是假的。菜市场一起买菜是假的。鱼蛋是假的。豆腐是假的。辫子是假的。」
「嗯。」
「你确定?」
沈幽弥看着桌上那颗糖。
「这颗糖不是假的。」
江晚没有再说话。
安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嘉欣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那颗糖。
「草莓味的。」
「嗯。」
「好旧。」
「二十年了。」
周嘉欣直起身,看着沈幽弥。
「她留了二十年。」
「嗯。」
周嘉欣想了一下。
「那她应该是很喜欢那个小女孩的。」
沈幽弥没有说话。
周嘉欣又想了一下。
「一个人做了很坏的事。但她很喜欢一个小女孩。喜欢到把她给的糖留了二十年。」
她看着沈幽弥。
「这两件事可以是同一个人吗。」
沈幽弥看着她。
沈幽弥内心:……你问了老子一直在想的问题。
【输出结果:她没有说话。】
轩辕博在角落里开口了。今天他第一次说话。
「可以。」
所有人看向他。
他没有抬头。笔记本合着。钢笔夹在指间。
「人不是一个东西。人是很多个东西叠在一起的。有的层做好事。有的层做坏事。有的层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有的层假装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黎夫人至少有三层。有一层在替贺标记人头账。有一层在菜市场挑菜心给陌生的小女孩塞鱼蛋。有一层把一颗四岁小孩给的草莓糖留了二十年。」
他终于抬头了。黑眼圈很重。
「你要见的是哪一层。」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
「全部。」
轩辕博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合上了。
何志明从旁边拿起桌上那颗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颗普通的旧糖——然后放回桌上。
「我陪你去。」
沈幽弥:「不用。」
何志明:「龙首——」
「这次不用人陪。」
何志明看了她三秒。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诱因:被拒绝陪同。】
沈幽弥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把那颗糖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口袋。
口袋很满了。草莓发卡。半包红双喜。凤梨酥油纸。「永利街17号」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一颗二十年前的草莓糖。
每一样都是别人给的。
她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嘉欣姐。」
周嘉欣:「嗯?」
「地库那个第三间的——今天怎么样。」
「好了一点。灰绿色淡了。手指不摸了。能翻身了。」
「嗯。」
沈幽弥把门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
她走出去了。
门关了。
安全屋里,五个人变成了四个。
桌上的那个位置空了——那颗糖的位置。桌面上有一个极浅的印子,是糖放在那里的时候压出来的。
何志明看着那个印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两块豆腐。
周嘉欣:「阿昌哥,豆腐怎么做?」
何志明看了看手里的豆腐。
「不知道。我不会做豆腐。」
周嘉欣:「那你买它干嘛。」
何志明:「……掩护。」
周嘉欣接过那块豆腐看了看:「我来吧。煎的。放点酱油就行了。」
她走进厨房。
何志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周嘉欣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沈幽弥走了的方向。
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江晚靠在窗边。
轩辕博在角落里写笔记本。
厨房里传出油热了的嗞嗞声。然后是豆腐下锅的声音——闷的,沉的,不像菠萝油那种爆裂的香,是一种更安静的、慢慢渗出来的焦香。
安全屋里只有这个声音。
和窗外的风。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