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弥一个人走在维港市的夜里。
没有目的地。
她从安全屋出来之后往南走了。沿着港西干道。路灯一截亮一截不亮。有的灯杆歪了,有的灯罩碎了,有的灯还亮着但发出一种快要断气的嗡嗡声。
风衣下摆拖在积水上。军靴踩过碎玻璃和落叶。
她经过了一家关了门的凉茶铺。卷帘门拉到底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明日正常营业」——纸是旧的,字是旧的,不知道是明天的明天还是很久以前的明天。
她经过了一个报刊亭。亭子空了,窗口那块玻璃还在,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经过了一棵榕树。很老的那种。根从泥土里拱出来,把旁边的砖路撑裂了。树冠很大,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大片黑影。
有一只猫蹲在榕树根上。看见沈幽弥走过来,猫竖了一下耳朵,然后又趴下了。没有跑。
沈幽弥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不睡觉的东西在深夜对视了一秒。
沈幽弥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走出安全屋的时候没有想好。脚在走,脑子没有给脚下指令。
但脚知道。
脚拐了弯。从港西干道拐进了港东的小路。穿过一条暗巷。穿过一个废弃的停车场。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下坡路。
然后她闻到了海的味道。
咸的。腥的。混着柴油和旧木头的气味。
避风塘。
七号码头。
她到了。
码头的木板有几块是松的。她踩过第一块的时候它动了一下。她绕了过去。
第二块松的在第五根桩旁边。她也绕了。
第三块她没有绕——踩了上去。「咯吱」一声。很轻。
上次她来这里是穿着白衬衫和校裙来的。江晚给她扎的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老婆饼和凤梨酥。
那次她是来见黎夫人的。以阿珍的女儿的身份。
今天什么都没有带。
她站在码头的尽头。
「如意」号停在那里。
旧游轮。白色的船体发黄了。吃水线以下的漆全部脱落了,露出灰黑色的钢板。船头的名字用红漆写的——「如意」——红漆也旧了,发暗了,但看得清。
船顶的旗杆上什么都没挂。
栈桥口没有人。上次来的时候那里有两个守卫——一个坐折叠椅喝保温杯,一个站着抽烟。今天没有。
夜太深了。守卫也要睡觉。
沈幽弥站在码头上,看着「如意」号。
船舱里有灯。
不是大灯。是某个房间里透出来的一点光——暖黄色的,从船舷中段的一个窗口漏出来,漏了一小片,落在海面上,随着海水的波动轻轻晃着。
有人还没睡。
沈幽弥把感知往船上铺了一下。
船舱里。中层。左舷。
一个人。
坐着。不是躺着。身体的重心在臀部和腰之间——坐在椅子上。右手在动。小幅度的、重复的动作。
在写字。
或者在翻本子。
被她的感知抓了个正着。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沈幽弥的感知没有深入。她只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轮廓就收回来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黎夫人。
凌晨两点。一个人坐在「如意」号的船舱里。没有睡。在写什么或者在翻什么。
沈幽弥站在码头上。
海风从港湾的入口灌进来。避风塘的水面比外海平,但还是有浪——很小的浪,推着「如意」号轻轻晃。船身和码头的橡胶护舷之间发出一种闷闷的、有节奏的「咕——咕——」声。
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窗口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那片光落在海面上。海面是黑的。光是黄的。黄的在黑的上面晃,晃得很慢。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阿黎。
没有后续。就这两个字。像掂了掂这两个字在胸腔里的重量,沉得坠得慌。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下文。不是在计划什么,不是在回忆什么。就是叫了一声。
像试一下这两个字在心里是什么重量。
很重。
不是贺标那种重。贺标的重是恨。恨是简单的。干净的。你做了坏事,我杀你。一刀下去,关公像碎了,香灰断了,收工。
阿黎的重不一样。
阿黎的重是——她做了坏事。她知道她在做坏事。但她把四岁幽弥给的那颗草莓糖留了二十年。
她在菜市场挑菜心的时候手很轻。她给陌生的小女孩塞鱼蛋的时候笑得很浅。她说「傻嘅,冻亲点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沈锋听了十五年。
同一个人。
同一只手。
沈幽弥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颗糖。草莓味。包装纸皱了。
她没有拿出来。
她就那样站着。口袋里碰着那颗糖。看着海面上晃着的那片黄光。
海风吹着她的银发。低马尾——江晚扎的——在风里轻轻飘。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了。
走过第三块松的木板。「咯吱。」
走过第二块。绕了。
走过第一块。绕了。
军靴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她终于落定的心跳。
走下码头。穿过那段没有路灯的下坡路。穿过废弃停车场。穿过暗巷。
回到港西干道上的时候,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拉在身后。
她叼了一根棒棒糖。口袋里最后一根了。橘子味。
她走了。
安全屋的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响。她把门关得很轻。
何志明坐在椅子上。没有睡。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水。
他看见她进来,什么都没问。他把那杯水推到桌边。
沈幽弥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她把杯子放下。
何志明看着她。
「想好了?」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橘子味。
「想好了。」
「什么时候去。」
「明天。」
何志明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问她要不要人陪。上一次她说了不用。他知道再问一次答案也一样。
他只说了一句:「早饭我煮。」
沈幽弥看了他一眼。
沈幽弥内心:你煮的粥咸了——
【输出结果:「好。」】
舌尖还残留着棒棒糖的橘子甜,她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你煮的粥从来都咸。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没有躺。靠着。
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些东西贴着她的身体。草莓发卡。半包红双喜。凤梨酥油纸。永利街17号的纸条。一颗二十年的糖。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阿珍的女儿了。
不是陌生的小女孩了。
她要用自己的脸去见她。一米五二。银发。红瞳。大三号的风衣。
黎夫人不会认出这张脸。她从来没见过这张脸——四岁的幽弥和十四岁的幽弥长得不一样。
但她会认出那双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像一个人。
安全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何志明的呼吸压得很浅,周嘉欣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缩成一团,把急救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木舟。江晚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枪套,没人知道她是醒着,还是闭着眼在想明天的事。
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凌晨的天光,灰蓝色的,横在地板上,像一道划开黑夜的口子。
沈幽弥闭着眼睛。
海风的味道还在她的风衣上。咸的。旧木头的。
「如意」号的灯不知道灭了没有。
阿黎不知道睡了没有。
天一亮,她就去见她。
用沈幽弥的脸。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