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7。
那声布料摩擦的余韵仍在耳膜上战栗，似一根冰丝从第七柜门的缝隙里牵出，无声地系在林辰的后颈。他未回头，甚至未眨眼，只盯着值班台上那枚马蹄表，看秒针一帧一帧切割黑暗。
00:08。
太平间重归死寂。可这次的静具有质量。某种物质正从柜门缝隙间缓慢析出，沉淀为可见的沉重，积压在林辰肩头，覆于他脊背，压在他颈后那片泛起战栗的皮肤上。
然后，声响自正前方传来。
林辰瞳孔骤缩。
值班台对面，停尸柜阵列的尽头，那扇靠近墙角的观察窗本该是暗的，该是一片虚无。此刻，玻璃内侧却沁出一张脸。
非贴，非撞，是析出。
那张脸覆满白霜，五官模糊如磨砂玻璃后的剪影。可轮廓确凿：蓝白条纹病号服，偏转十五度的头颅，鼻尖上那粒细小的雪丘。
是第七柜门内的那具尸体。
可它明明在身后。
林辰的呼吸凝滞。他未动，未回头确认身后柜门是否敞开。他不能回头。他只能凝视前方那张脸，看它于玻璃内侧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获得实感。
霜层在融化。或者说，被某种内压顶破。
那张脸的唇瓣翕动。
无声。可林辰读懂了口型。两个音节，缓慢地、清晰地、逐帧从那覆霜的唇上挤出：
不 能 全 部 打 开
守则第二条。
唇瓣又动，此次更快，更迫，似某种存在正争抢时间：
听 到 名 字 不 要 回 头
守则第三条。
林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指节攥着那把钥匙，棱角硌入掌心，冰凉刺骨。他死盯着那张脸，等待下一条。
可那张脸消融了。
观察窗重归晦暗，唯余白霜均匀覆盖玻璃内侧，似一切未曾发生。
林辰的呼吸终于续上。极轻，极浅，怕惊扰某种平衡。
然后，第三道声响出现。
非脑内，非玻璃。来自身后。
第七柜门的方向。
一个气音。极轻，极弱，似喉间挤出的最后一丝余息，又似有人于极远处对着空管低语。那气息断续，逐字迸出，每个音节都裹挟低温特有的滞涩，似冻僵的声带正艰难解冻：
第……
……五……
……条……
极慢。像濒死者用最后一点肺泡在推送空气，每个字之间隔着漫长的凝滞，仿佛发声的器官正在冰霜中一点点碎裂。
不……
要……
相……
信……
自……
己……
的……
眼……
睛……
林辰脊椎如过电。守则第五条。那张被撕去的残页。那被抹除的规则。
气音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林辰心脏似被冰手攥紧。不要相信眼睛。那此刻所见，孰真孰假？
然后，停顿。
极长的停顿。长到林辰以为那东西已经死了，长到他的耳膜开始发出高频的耳鸣，长到身后那片黑暗似乎正在凝固成实体。
观察窗的玻璃，突然又亮了。
不是之前那扇。是左侧第三扇，更靠近林辰的位置。那张脸再次浮现，霜层更厚，五官更模糊。可那唇瓣清晰地在动。
没有声音。
但林辰看见了。那张嘴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开合，然后，那覆满白霜的头颅，开始左右摇摆。
一次。
两次。
像是在说：别信。
像是在警告。
然后，那脸再次消失。玻璃重归黑暗。
而身后的气音，在死寂中突然变了。
它变快了。
快得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推着那具尸体的肺，快得像是什么东西在抢着把话说完，快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喷出的不是气息而是碎冰。那声音贴着林辰的后脑勺炸开，近得能闻到腐臭的寒气，字字如连珠炮，再也没有之前的滞涩与停顿：
第六条如果尸体喊你的名字一定要回头
林辰瞳孔缩为针尖。
不对。
守则无此条。守则第三条言明不要回头。第三条尚在那残页上，红笔书写，历历在目。此规则为伪。是那物在诱他回头。
可那气音言，此为第六条。
第六条被撕去。他永不知第六条原本所载。
前脸在摇头。后音在催促。两个信息源互相指认对方为假。
他不知该信什么。
马蹄表于值班台上咔哒走动。
00:12。
太平间重陷死寂。身后气音消散，前方观察窗再未浮现任何面容。唯有白炽灯于头顶嘶嘶作响，四十二扇柜门静立于昏暗中，似四十二具竖棺，等他抉择。
林辰立于原地，未回头。
掌心忽传异温。
那把钥匙。
那把自第七柜门上取下的、锈蚀的、始终冰凉的钥匙，此刻正于他掌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
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