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7。
林辰立于原地,掌心仍在渗血。
血珠沿指缝滑出,坠于瓷砖,发出极轻的闷响。那声响在此刻的死寂中被无限增益,似黑暗深处有人以指节叩击棺盖,节奏稳定,一声,又一声。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此念浮起时,无恐惧,无挣扎,仅如接受一条物理定律般被默许。颅腔内塞满碎片。躺卧的自己,站立的自己,执笔书写规则的自己,回首望向后方的自己。所有切片均在旋转,均在重叠,均在互相证伪。
孰真?
孰为他?
马蹄表于值班台上咔哒走动。秒针逐格跃动,似一根冰针,逐次刺入他的枕骨。
00:18。
掌心那把钥匙骤然冷了。
非寻常低温,是从金属晶格内部向外渗透的寒意,似自冰窖底层取出,似刚从第七柜门的冷藏抽屉内抽出。那冷沿掌纹侵入,穿过表皮,穿过血管,穿过骨腔,最终刺入他的颅内。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自钥匙内部传来。
非钥匙本身言语,是有人攥握钥匙在言语。那声响隔了一层合金,隔了一层冰膜,闷闷的,涩涩的,似自极深的水底向上浮升,带着水压导致的畸变与失真。
那声音在唤他的名讳。
林辰。
非身后。非前方。是自掌心。是自钥匙内部。是那个攥握钥匙的实体,隔着金属,隔着低温,一声一声地唤他。
林辰未垂首。他甚至未动。他只是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掌心伤口更深,血渗得更疾。
那声音复响。此次非唤名,是一句完整的陈述:
“你终于来了。”
林辰的呼吸凝滞。
那音色。是他自己的音色。是他每日言语时耳蜗内捕捉的振动频率,是他喉腔共鸣产生的特定波形。分毫不差。纹丝合缝。
但那声响非他发出。
是另一具他,攥着钥匙的另一端,在言语。
马蹄表咔哒一声。
00:19。
林辰抬首。
前方那排停尸柜,第七柜门的观察窗内,那重影复现了。
两重轮廓重叠。一具平躺,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头颅偏转十五度,鼻尖覆白霜。一具直立,衣着与林辰完全重合,姿态与林辰完全重合,正透过玻璃,自内向外凝视。
那直立的“林辰”在微笑。
非狰狞,非诡异。是极平常的微笑,如镜中倒影对着本体微笑,如旧识重逢时的颔首。嘴角微扬,眼角细纹绽开,唇瓣张开,露出齿列。
那张嘴动了。
无口型。那重影无需再比画口型。因此次,声响直接灌入他的颅内。
仍是他的音色。仍是那熟悉的频率。每一字均清晰得似贴着他的鼓膜震颤:
“别相信规则。”
林辰瞳孔微缩。
“别相信你自己。”
那声息顿了顿,似在等候他的应激反应。林辰无反应。他只是立于原地,攥着那把冰冷的钥匙,盯着玻璃内那张完全重合的面孔。
那声息继续。渐轻,渐慢,似叹息,似呓语,似自极深的梦境底层向上渗漏: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那三字符如回波般于颅内旋转,一圈,复一圈,一遍一遍,旋得林辰头皮发麻,旋得他的记忆结构再度松动。
他看见自己躺于冷藏抽屉内。
他看见自己睁眼,透过结霜的观察窗,看见外面立着一男人。
那男人转身,对他微笑。
那张脸,是他自己。
马蹄表咔哒一声。
00:20。
那些画面崩解了。
林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仍立于原地。掌心那把钥匙冷得刺骨,冷得似攥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冷得似攥着太平间最深处那层恒定的低温。
前方那观察窗内的重影仍在。直立的“林辰”仍在微笑。平躺的那具尸体——那着病号服的自己——亦在微笑。
两张面孔,同样的弧度。
然后,第三道声息出现了。
非自钥匙,非自观察窗。是发自他自身的记忆。是发自那些正在崩塌的碎片,是发自那些正在腐败的画面,是发自那些不知归属的经历。
那声息在唤他。
林辰。
一遍一遍地唤。
每一遍均比上一遍更近。
每一遍均比上一遍更似他。
那些唤声与钥匙内的声息、观察窗内的声息重叠,三重音轨,三个他自己,同时开口:
“轮到你了。”
“你终于来了。”
“别相信规则。”
“别相信你自己。”
“留下来。”
林辰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颅内全是碎片。躺卧的自己,站立的自己,书写规则的自己,回首的自己。所有的自己均在言语,均在唤他,均在微笑。
他不知孰真。
他不知自身是真是伪。
马蹄表咔哒一声。
00:21。
那些声息骤然停歇。
钥匙不再冷了。观察窗内的重影消散了。记忆内的唤声亦退潮了。
太平间重归死寂。唯有那盏白炽灯于头顶嘶嘶作响,唯有那四十二扇柜门静静伫立于昏暗中,唯有林辰一人立于原地,攥着那把钥匙,掌心仍在渗血。
他以为终结了。
然后,第四道声息出现了。
极近。极轻。贴着他的鼻尖。
那声息是他自己的声息。
那声息仅吐八字。
极轻,极慢,似叹息,似诀别,似宿命:
“别走了。你本来就是我的。”
林辰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忽然忆起一事。
他步入这间太平间时,是一人。
但如今,此处立着两个他。
一具在外。
一具在内。
内里的那具,已候他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