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窗棂裂着细缝,漏风卷着昨夜阴雨的湿寒钻进来,裹得整间屋子都浸着入骨的凉,王羽是从一场沉到心底的噩梦中硬生生挣脱的。
梦里褪去了修仙界的灵根纷争、宗门倾轧,他重归了凡尘俗世里的翟羽,奔波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简历被揉得发皱,接连数次求职被拒,上司的苛责、生活的窘迫压得他喘不过气,唯有家中尚年幼的妹妹,是他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光。妹妹总攥着攒下的零钱等他回家,脆生生喊着哥,把省下来的点心塞到他手里,说哥辛苦了,等我长大养你。可这份微薄的温暖,终究碎在了失控的卡车灯光里,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梦境,妹妹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倒在血泊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堵在喉咙,极致的悲痛与绝望攥紧他的心脏,下一秒,窗缝钻来的冷风扎在肌肤上,她猛地惊坐起身,彻底从噩梦中抽离。
"嘤…… "
喉间溢出的不再是少年沙哑的闷哼,而是清软纤细的轻吟,这陌生的声响让她瞬间僵住,混沌的意识被骤然惊醒。她下意识抬手撑向身侧的石床,指尖触到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震——那不再是她练气淬体、常年劳作磨出薄茧、带着粗糙硬实质感的手,而是一双纤细莹润、肌肤细腻如凝脂的手,指节纤柔,连掌心都泛着淡淡的玉色,与过往数十年的身躯感知截然不同。
慌乱之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脖颈,又慌忙扯过身前的粗布衣衫,视线扫过身躯的刹那,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原本清俊瘦削的少年身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曲线玲珑的女子身形,胸前的轮廓清晰分明,带着让她惶恐陌生的柔软,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不属于男子的莹润娇柔,昨夜修炼时佩戴的那枚阴阳玉佩,此刻正贴在心口,她垂眸望去,瞳孔骤缩——玉佩上原本阴阳相和的双鱼,竟彻底调转了方位,阴鱼居阳位,阳鱼落阴位,纹路流转间,透着诡异又玄奥的气息,这诡异的变化,与身躯的剧变瞬间在她脑海里重合,所有的荒诞都有了缘由。
她踉跄着爬起身,双腿虚软得如同踩在棉絮上,连站稳都费力,往日里灵活矫健的身姿,此刻满是违和的僵硬。跌撞着推开石屋破门的瞬间,晨雾裹挟着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寒扑面而来,微凉的风拂过脸颊,稍稍驱散了些许梦境残留的悲痛,却让身躯的陌生感愈发清晰。地面积着昨夜雨水汇成的水洼,浑浊的水面平静下来,清晰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她垂眸望去,心脏骤然骤停。
水影里的人,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面容绝美却带着几分清冷御姐的风骨,褪去了少年的清秀,多了倾国倾城的艳色与疏离,这张脸惊艳得让人心颤,却让她浑身发冷,近乎崩溃。这不是她!她是王羽,是金阙峰里灵根残缺、苟且求生的外门弟子,是前世碌碌无为、痛失至亲的翟羽,从不是这般娇美倾城的女子模样!
“啊——!”
绝望的尖叫冲破喉咙,尖锐又无助,她发疯般伸手拍向水洼,水花四溅,打碎了水面的倒影,可涟漪散去,那绝美的容颜依旧清晰,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认知上。巨大的恐慌与无措席卷全身,她蹲在水洼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前世的惨死、今生的困顿尚未化解,如今竟连男儿身躯都不复存在,阴阳玉佩逆转,身躯化作女身,这荒诞的变故,让她彻底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尖叫声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隔壁的石屋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憨厚焦急的呼喊,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羽哥!羽哥你咋了?出啥事了?”
来人是高进,宗门里人人都唤他胖子,是与她比邻而居的外门弟子。高进生得圆脸圆身,皮肉微胖,眼神憨厚朴实,出身偏远凡俗山村,家境贫寒,靠着家中凑齐的微薄资费踏入仙门,一心想修炼有成,为家人谋一条生路。在这资质至上、弱肉强食的金阙峰外门,旁人皆因她灵根废弛、资质低劣而肆意嘲讽欺辱,唯有高进,从未有过轻慢之举,偶尔会省下干粮分她些许,撞见她被刁难时,也会笨拙地出言解围,是她在这冰冷宗门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友善的人。
可此刻,她这副翻天覆地的模样,绝不能被任何人撞见,尤其是如今宗门因此前与凤傲天探寻秘境时魔气外泄,全山戒备森严,弟子们的神识都比往日敏锐数倍,她这陌生的女身,一旦暴露,必定会被视作异类,甚至被怀疑与魔气有关,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死死捂住嘴,屏住呼吸,缩在门后死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门外的高进敲门声越来越急,语气里的焦急更甚:“羽哥,我听见你喊了,快开门啊,别是身子出了毛病?”见屋内迟迟没有回应,这憨厚的少年急了,往日里温和的性子也染上了急躁,往后退了两步,猛地抬脚踹向破旧的木门。
“砰”的一声闷响,本就松动的木门应声倒地,高进胖硕的身子冲了进来,扫过空无一人的石屋,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他运转微薄的灵力,神识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眉峰皱得更紧:“怪了,明明感应到灵气波动,人去哪了?”他的目光掠过门后的死角,恰好是神识感应的微弱盲区,可鼻尖却隐约嗅到一丝陌生的清雅气息,与王羽往日身上的粗布尘气截然不同,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却只见空荡的墙角,半个人影都无。
高进挠了挠圆乎乎的脑袋,嘴里嘟囔着“奇了怪了,方才明明听得真切”,在屋内翻找了一圈,只看到凌乱的床铺与地上的水渍,一无所获后,才带着满心疑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石屋。
听着高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敢松开捂嘴的手,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心依旧狂跳不止。此地已然是是非之地,绝不可久留,可金阙峰上下皆有弟子巡逻,神识遍布各处,她这从未在宗门出现过的女子模样,走到哪里都极易被察觉,慌乱之下,她脑海里唯一浮现的,便是后山那片人迹罕至的竹林。
那片竹林地处偏僻,杂役弟子都极少踏足,竹林茂密,能遮挡神识探查,是眼下唯一能暂避的地方,她未曾多想,趁着晨雾弥漫,猫着身子从门侧窜出,一路朝着后山竹林狂奔。晨雾浓重,露水打湿衣衫,贴在肌肤上泛起凉意,她顾不得身躯的不适与心底的崩溃,只顾着埋头躲藏,待踏入竹林的瞬间,清幽的竹香萦绕鼻尖,才稍稍松了口气。
竹林深处的石亭若隐若现,她本想躲入亭后竹丛,却在抬眼的刹那,浑身僵在原地。石亭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端坐,素白衣衫胜雪,墨发垂落肩头,身姿清绝出尘,正是此前她误入竹林时,偶遇的那位神秘白衣女子。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转身躲藏,可那白衣女子已然缓缓转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中似有微光闪过,显然是认出了她。
她站在竹影之间,望着亭中白衣女子,满心的慌乱、崩溃与无措交织,身躯的陌生、身份的颠覆、前路的迷茫,尽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
女子的目光落在王羽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你来了。”
她的声音清冽好听,像泉水滴在青石上,和王羽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王羽的身体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想把那张绝美的面容藏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衣女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
“我在这里等你,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