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雨后草木的清寒,漫过竹林,将石亭内外都浸成一片朦胧的凉。
她站在竹影里,指尖还沾着水洼里溅起的湿意,心脏跳得又急又乱——方才在水洼里看见的那张绝美容颜,还像一道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认知上。
他是王羽,是那个灵根残缺、人人厌弃的外门弟子,可现在,这具身体却完完全全是个陌生的少女。
而石亭里,那位白衣女子就那样静静坐着,素白的衣袂垂在青石板上,连风都不敢惊扰她的安静。直到她站在那里,对方才缓缓抬眸,目光清冽如泉,却带着一种早已等候多时的笃定。
“前辈……”她攥紧了衣角,声音清软得让自己陌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白衣女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案,发出一声细脆的轻响,像风铃撞在风里。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定在原地。
等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混沌的心里,溅起层层涟漪。她一个被宗门视作毒瘤、灵根尽废的人,怎么值得有人特意在此等候?还是这样一位看上去连气息都带着仙意的神秘人物。
“等我?”她重复,睫毛颤了颤,眼里满是讶异,“可我……现在已经变了模样,且灵根尽毁,修为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我的那位仙师已经不管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莹润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昨夜魔气缠绕的淡青色印记。
她进宗门这么久,一直都是最底层的外门弟子,没有师父,没有靠山,没有指点,一个人孤零零地瞎练,像棵被扔在角落的野草。
以前是他,是别人口中的恶少废物;现在是她,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女子。灵根碎了,经脉断了,凤傲天要杀她,同门要欺她,连这具身体都仿佛在告诉她——你已经回不去了。
白衣女子看着她这副惶惶不安、快要把自己蜷成一团的模样,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她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微微偏头,鼻尖极轻地微动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却精准捕捉到了她魂魄深处的气息。
“我没有认错。”她声音清润,像泉水滴在青石上,“你身上,有一缕很特别的气息。那是一种……熟悉至极,却被天地之力死死压住、藏在灵根本源里的气息。我追寻它,已经很久了。”
“气息?”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知道,我现在连最基础的灵气都引不进来。”
白衣女子没有点破,只是将一缕极轻、极温和的神识,悄无声息探入她的灵海。
只是一瞬,她素来平静的心湖便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之人,男儿身时灵根被锁、残缺如废体;可化作女儿身后,那看似破碎的灵根便会彻底舒展、补全、绽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万古唯一的无双金灵根。
这便是她等候的缘由,这便是那缕被压抑的气息。
可这些惊天之秘,不能现在说破。她只是缓缓收回神识,望着眼前惶然的少女,语气依旧平稳。
“你现在不懂也没关系。”她轻声道,“你只需要知道,我等的人,就是你。”
她心脏猛地一跳,被这样一位神秘又强大的人认真注视,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竟莫名淡了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可我现在……”她咬住唇,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变成了这副模样,连男儿身都守不住,灵根还是碎的,经脉也不通……前辈,您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您等的?”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王羽面前。素白的衣袖拂过微凉的竹风,周身没有半分威压,却让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你以为你的灵根是残缺,是废物?”
“那不过是因为,你的灵根,本就与寻常修士不同。它并非天生破碎,而是被你原本的男儿体魄死死压制、禁锢,才会显得残破不堪。”
王羽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您……您是说,我的灵根,不是废的?”
“自然不是。”白衣女子淡淡颔首,“你化作女儿身,并非意外,也不是诅咒,而是灵根本身的选择。只有这具身躯,才能解开它的枷锁,让它真正苏醒。”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可是……”她攥紧手指,依旧充满不安,“就算灵根能苏醒又如何?我在宗门里只是个外门弟子,连个正经师父都没有,一直都是自己瞎练,连最基础的法门都没人教……我现在又变成这样,我真的能修行吗?”
这句话里,藏着她十几年的委屈。
白衣女子看着她,眼底的柔和又深了一分。
“你无师,无门,无依,无靠。”
“那我便给你依靠。”
她平静的声音,在晨雾里轻轻落下。
“你既有心变强,有心活下去,那我便正式问你——”
“王羽,你可否愿意,拜我为师?”
王羽整个人狠狠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拜师?
她进宗门这么久,从来没人愿意收她为徒,从来没人正眼看过她。
而现在,这样一位仙气缥缈、神秘又强大的人,要收她为徒?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却用力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不是感动,是终于有一束光,肯照在她这棵烂野草上。
“我愿意!”
“弟子愿意!”她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弟子愿意拜您为师!”
白衣女子望着她,轻轻点头。
“既入我门下,你便不再是从前那个无人问津的外门弟子,也不再是过去的王羽。”
“过往皆断,新生伊始,当有新名。”
“我赐你名——王若妤。”
若妤。
女字旁,清柔出尘,仙气不染。
王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沉重,轻了大半。
白衣女子声音微正,多了几分师门的郑重:
“入我幽竹峰,从此不问过往,不恋旧身,不堕心魔,不忘本心,你能做到吗?”
王若妤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膝缓缓弯下,双膝稳稳触地,对着眼前这位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白衣女子,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叩了一拜。这一拜,是她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拜师,是告别过去狼狈不堪的王羽,是迎接全新的自己。
“弟子王若妤,愿入师尊门下,从此不问过往,不恋旧身,不堕心魔,不忘本心。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软而坚定,一字一句,都落在竹林清风里,也落在白衣女子的心间。
白衣女子看着跪在地上、身姿纤细却眼神倔强的少女,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极柔的暖意。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落在王若妤的手臂上,力道温和地将她扶起。
“起来吧。”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幽竹峰唯一的弟子。这世间再无四处碰壁、无人庇护的外门弟子王羽,只有我幽竹峰座下,新入门的弟子——王若妤。”
王若妤缓缓起身,眼眶依旧微微泛红,可眼底的迷茫与惶恐,已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她抬头,怔怔望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师尊,鼻尖微微一酸,却用力忍住了眼泪。
她终于,有师父了。
终于,有地方可以去了。
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白衣女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转身,朝着竹林更深处走去。素白的身影在晨雾中轻盈如羽,一步踏出,便已在数丈之外,却又刻意放慢了速度,等着身后还不太适应少女身躯的王若妤。
“跟我来。”
清淡的二字,落在风里。
王若妤连忙跟上,脚步还有些踉跄,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跟在白衣女子身后。她不敢走得太快,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也不敢走得太慢,怕一不留神,就失去这唯一的光。
一路往深处行去,周遭的人声越来越远,灵气却越来越浓。草木清香沁人心脾,雾气缭绕如仙境,耳边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云雾缓缓散开,一座孤悬于云海之间的清幽小峰,缓缓映入眼帘。
山峰不高,却灵秀绝伦,满山翠竹苍翠欲滴,一道清泉自崖壁倾泻而下,在山脚下汇成一汪碧绿如玉的深潭。峰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简朴却雅致的竹居,除此之外,再无半间屋舍,更无半个人影,安静得仿佛从未被世间凡尘惊扰。
“这里是幽竹峰。”白衣女子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凌霄金阙最偏僻的一座偏峰,自古以来,除我之外,再无外人踏入。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
王若妤站在峰下,仰头望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峰,心脏轻轻一颤。
没有冷眼,没有嘲讽,没有追杀,没有算计。
这里,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跟上师尊踏入峰门,可少女身躯尚不习惯,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胸口处,那枚一直贴身佩戴、从原主身上继承而来的天道玉佩,不慎滑落,“叮”的一声轻响,撞在了一层无形的护峰禁制之上。
刹那间,淡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玉佩上的纹路与幽竹峰的禁制产生了莫名的共鸣,原本坚不可摧、连宗门长老都难以强行破开的屏障,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开,露出一条直通峰内的青石小径。
王若妤愣在原地,慌忙扶住额头,捡起玉佩,脸颊微微发烫,窘迫得不知该说什么。
白衣女子望着这一幕,清冷的眸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看来,这幽竹峰的禁制,也认你。”
她没有再多言,率先踏上小径,走入云雾之中。
王若妤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玉佩,紧紧跟上。
踏入幽竹峰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温和醇厚的灵气自动涌入四肢百骸,连原本堵塞枯寂的经脉,都隐隐有了一丝松动。她不知道,这是无双金灵根在契合此地的灵脉,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一切传奇,都将从这座无人知晓的幽竹峰,正式开始。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是王若妤。
她有师父,有归宿,有活下去的希望。
白衣女子走到峰巅竹居之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女。
“幽竹峰没有太多规矩,你只需记住三件事。”
“第一,未经我允许,不可擅自踏出此峰半步。”
“第二,不可向任何人提及你的过往,不可暴露你曾是男儿之身。”
“第三,从今日起,安心修行,适应此身,唤醒你的灵根。”
王若妤垂手而立,认认真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底,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师尊。”
白衣女子望着她,目光柔和,声音轻缓如水:
“你天生机缘深厚,只是此前被蒙蔽,不得展露。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能欺你,无人再能伤你。”
“安心留下来。”
“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云海翻涌,翠竹轻摇,竹居门前,一白衣清冷,一少女垂眸。
一缕温柔缱绻的情愫,在这无人知晓的幽竹峰上,悄然生根,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