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峰终年被薄雾笼罩,除了风声竹响,再无半分人声。这座偏僻到近乎被宗门遗忘的孤峰,只住着白衣师尊与她新收的弟子——王若妤。
可只有王若妤自己知道,她的骨子里,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婉少女,而是那个活了两世、粗粝又倔强的王羽。那段过去像一道烙进魂魄的疤,从未淡去,更无法磨灭,可是那对师尊的诺言呢!早已飘到九霄云外了。
清晨她起身时,依旧是大大咧咧地抓起床边的旧道袍,往身上一套,腰带胡乱一系,领口歪歪斜斜,袖口拖到地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全然没有半分女子的模样。她对着铜镜拨弄头发时,动作更是粗鲁,五指直接插进发丝里乱抓,像从前在凡世市井里混日子的少年郎,半点仪态也无。
(真是麻烦,变成女儿身之后,连梳头都这么碍事。)
王若妤皱着眉,心底一阵烦躁。她看着镜中那张尚且青涩却已初具仙姿的脸,只觉得陌生又刺眼。这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白衣师尊手执一套月白襦裙与一支素竹簪,静静立在门边。她一身素衣胜雪,气质清冷绝尘,眉眼间带着独属于高阶修士的淡然与威仪,可看向王若妤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柔下来几分。
“又这般胡乱穿衣?”师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王若妤身子一僵,手忙脚乱地想把道袍扯正,可越急越乱,反倒让领口滑得更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脸颊瞬间发烫,不是羞,是恼——恼自己这副笨拙模样,恼这具身体处处都与自己作对,更恼她偏偏要在师尊面前露出这般不堪的姿态。
“师尊……弟子觉得道袍更方便修行。”她低着头,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师尊没有反驳,只缓步走到她身后,将襦裙轻轻放在镜台前。素白的指尖伸来,没有丝毫强迫,只是轻轻按住她还在胡乱扯着衣襟的手。“幽竹峰没有旁人,不必勉强自己,但也不必苛待这具身体。你的灵根与身形相契,衣衫妥帖,灵气运转才更顺畅。”
王若妤咬着唇,不再说话,却也没有配合。她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兽,满心都是我是王羽,我不是女子的嘶吼。
师尊却依旧耐心,伸手轻轻解开她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道袍松松滑落,她动作轻而稳,避开所有敏感之处,将月白襦裙自肩头轻轻套下。裙腰纤细,料子轻软,一贴上肌肤,王若妤便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缩肩躲开。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她是男人,是曾经那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失去亲人、孑然一身的王羽,不是眼前这个娇弱纤细、连走路都要注意裙摆的少女。
师尊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动作放得更柔,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腰侧,都让王若妤浑身一颤,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师尊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铜镜里模糊的影子,心脏乱跳,情绪乱成一团。
衣衫穿好,师尊又取过木梳,站在她身后,轻轻梳理她凌乱的发丝。
从前的王羽,头发长了便随意剪短,从不懂什么发髻、发簪,此刻被师尊温柔地梳通打结的发丝,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连坐姿都变得僵硬别扭。她习惯性想跷腿,想撑着下巴,想摆出从前大大咧咧的姿态,可裙摆束着腰,发髻被人握着,一举一动都在提醒她——你现在是王若妤。
师尊将她的长发轻轻挽起,松松束成一个垂鬟,再用那支素净的竹簪轻轻固定。动作行云流水,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
清淡的一句落定,王若妤缓缓抬眼,看向铜镜。
那一刻,她呼吸骤然一滞。
镜中的少女身着月白襦裙,腰肢纤细,肩线柔和,鬓发垂落,竹簪清雅,明明是极素的装扮,却衬得她眉目清冷,自带一股绝尘仙姿,隐隐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骨风华。
(……这是谁?)
(这张脸,这身段,这气质……怎么会是我?)
(我是王羽!我是那个粗手粗脚、不修边幅、连吃饭都狼吞虎咽的男人!不是这种……这种一看就弱不禁风的女子!)
王若妤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不是娇羞,是羞愤,是抗拒,是无法接受现实的慌乱。她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铜镜半分,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师尊……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白衣师尊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少女眼底深藏的倔强与不安,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慢慢来。”
只有三个字,却落在了王若妤的心尖上。
她咬着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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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竹峰的晨雾日复一日,从无变化。
王若妤并非一开始便这般麻木,一切变化,都始于师尊那次突如其来的闭关。
在此之前,她依旧是骨子里的王羽,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大步走路、胡乱穿衣,一身男子习气半点未改。而丹田之中那部《百年好合功法》,每夜都会自行流转,溢出一缕纯净金色灵气,毫无保留地涌向师尊白清寒。
她那时尚且不知,这部神界功法乃是世间独一份的女女双修至宝,对女子阴气的滋补堪称逆天,一旦同修,效果更是翻倍暴涨;她更不知道,功法暗藏弊端——会潜移默化吸引身边所有同性。
她只隐约察觉到,师尊看她的眼神日渐柔和,周身气息也一日比一日强盛,原本因镇守禁制损耗的修为,竟在悄无声息间飞速恢复,甚至隐隐有突破瓶颈之兆。
(师尊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
这份异样她未曾深思,只当是幽竹峰灵气滋养所致。
而白清寒自身也察觉到了体内暴涨的阴气与修为,心知是身边这孩子身上的特殊机缘所致,却并未点破,只寻了个闭关稳固修为的由头,暂时离开了竹轩。
师尊一闭关,王若妤瞬间便松了垮。
没人管束,她立刻打回原形,重新套上宽松的道袍,发髻彻底散开,头发胡乱抓挠,走路大步流星,坐下便想跷腿,喝茶仰头猛灌,恢复了从前散漫不羁的模样。
过去的习惯深入骨髓,她本就不是温婉女子,一旦无人约束,便再也不愿装模作样。
她以为这般自在日子能持续许久,却不料不过半月,闭关的白清寒便已出关。
当白衣师尊站在竹轩前,看着衣衫不整、发型凌乱、举止毫无仪态的弟子时,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与严厉。
她没有斥责,却用行动宣告了管束的重启。
“过来。”
白清寒取来早已备好的月白襦裙,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量。
王若妤僵在原地。
闹也闹过,躲也躲过,反抗也反抗过,面对师尊再次到来的温柔管束,她心底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终于彻底耗尽。
不是接受,不是认同,只是麻木了。
她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沉默地走到镜前坐下,不答应,不拒绝,不配合,不反抗。
“今日换这身吧。”
师尊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松懈的坚持。
白清寒轻轻解开她松垮歪斜的袍带,素白指尖小心翼翼避开敏感之处,将襦裙轻柔套上她的身形。裙腰纤细,料子轻软贴肤,让她浑身不自在,却依旧一动不动。
(麻烦……真的麻烦。可反抗又有什么用。)
(这身体是我的,这衣衫是我的,这模样现在也是我的。)
(我是王羽……只是现在,只能暂时做王若妤。)
心底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不是释然,是麻木。
师尊走到她身后,执起木梳,为她一点点梳理凌乱打结的长发。
从前的王羽,头发长了便随手剪断,从不知梳发、挽髻、发簪为何物。此刻被人这般温柔细致地对待,她只觉得浑身僵硬,却连皱眉都懒得皱。
指尖安分放在膝上,腰背绷得笔直,像个被迫听话的孩子,明明满心都是旧日的自己,却只能任由旁人轻轻摆弄。
白清寒的动作极轻,梳过耳尖时带来一丝微凉,让王若妤耳尖微微发烫,可她依旧面无表情。
(不过是梳妆而已……不过是暂时扮演一个女子而已。)
(等我有能力离开,便不必再这般。)
她不肯承认那一丝发烫是心动,更不肯承认心底那点微弱的依赖,只麻木地忍耐,麻木地接受,麻木地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模样。
发髻很快挽好,松松垂鬟,一支素竹簪轻轻固定。
“好了,看看吧。”
王若妤缓缓抬眼,望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身着月白襦裙,肌肤莹润,眉眼清绝,一身清冷仙姿,隐隐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骨风华。
可她只觉得陌生至极。
(这是谁。)
(这不是我。)
(我是那个粗声粗气、大步走路、坐姿随意、吃饭狼吞虎咽的王羽。)
(不是这种连抬手都要顾忌仪态的人。)
没有羞恼,没有气急败坏,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
她微微别开眼,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
不喜欢,不接纳,不开心,不难过。
只是习惯了,麻木了,懒得再折腾。
(唉!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不知道凡间的父母们看到他们的好大儿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会怎样)这已经不是他改想的事了,因为他现在已经被迫抛去了一切缘分,一心只为修仙成道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变回去,只是用尽了千百种办法还是无力回天,只好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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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王若妤便彻底陷入了麻木的日常。
她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男子习气,坐下想跷腿,拿物动作粗粝,行走大步流星,可每当师尊上前,轻轻为她理好裙摆、重新挽好发髻、纠正她松散的姿态时,她都不再挣扎。
白清寒也不再是全然的放任温柔,多了几分严管重教,却又在严厉之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耐心与疼惜。
修行时,她主修《清竹静心诀》,修补经脉、稳固灵根;而每至深夜,《百年好合功法》依旧自行运转,金色灵气源源不断滋养着白清寒的阴气,让师尊修为日益精进,气质也愈发温润出尘。
幽竹峰偏僻至极,除了她们二人,便只有师尊的姐姐金凌月知晓此处存在,从无外人踏足。
那股能吸引同性的功法气息,也因此未曾外泄,尽数缠绕在峰上二人之间。
王若妤依旧不知道功法的真正秘密,只在某些对视的瞬间,隐约捕捉到师尊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往日的温柔意味。
可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这日清晨,竹风轻拂,白清寒为她理好鬓边碎发,忽然轻声开口,第一次道出了自己的过往与身份。
“你是不是一直好奇,我是谁,为何会守在这无人问津的幽竹峰。”
王若妤没有回头,只是麻木望着铜镜。
“我名白清寒,与金凌月师尊,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她为姐,我为妹。”
“我们同具冰(一种特殊的水灵根)金双灵体,一同修行,一同斩魔,一同登上仙尊之位。她掌金阙主峰,受万人敬仰;我自愿镇守幽竹峰禁制,为她守住宗门后路,一守,便是数千年。”
“我在此孤寂了太久,直到遇见你。”
白清寒的声音轻得像雾,“你身上不肯磨灭的旧魂,与当年的我们,很像。”
王若妤心口微涩,却依旧面无表情。
(我只是个被迫变身的异类,算不上什么有缘之人。)
她麻木起身,习惯性大步迈步,裙摆一绊,身形猛地一晃。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白清寒的气息近在咫尺,清淡如竹,却让她浑身瞬间绷紧。
(别碰……别靠这么近……)
(我是男的……我不该被人这样触碰……)
这仿佛就像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变了模样仍是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