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峰乃是金阙峰深处的偏峰,深藏于群峰环抱最隐秘之地,地势险绝,人迹罕至。整座山峰终年被厚重如棉的白雾笼罩,雾霭翻涌,漫山翠竹只隐约露出淡淡虚影,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茫茫迷茫,连天地轮廓都难以分辨。此地被上古禁制层层覆盖,非但寻常修士无法用神识探入分毫,便是稍稍靠近,灵力感知也会被浓雾彻底吞噬隔绝,仿佛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小世界,任凭金阙峰内风云变幻,都难以波及此处半分。
王若妤便在这无人知晓、无人可寻的幽竹峰深处,盘膝静坐于一方被岁月浸润得温润光滑的青石之上,静心修行,这一坐,便是整整三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山间晨雾漫过衣袂,夜露凝于眉梢,翠竹在风里轻轻作响,却填不满此间极致的孤寂。她不与外界通音信,不与同门有交集,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不曾外泄,只在这片被遗忘的天地间,静心吐纳,淬炼灵力,打磨道心,将过往种种心绪尽数压在心底。她的呼吸与山间灵韵缓缓相融,身形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与这片幽竹、这片迷雾、这片寂静,渐渐融为一体。
无人知晓她在此修行。
无人知晓她经历了怎样的蜕变。
更无人知晓,这幽竹峰上看似漫长的三载光阴,落在金阙峰的时序之中,不过短短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不过是四季轮回一遭,草木枯荣一回。
可对于远在凡尘故土的双亲而言,却是三百多个日夜的牵肠挂肚。
他们不知金阙峰深处有这样一座隐秘的幽竹峰,不知儿子早已在一场机缘之下化身女儿身,更不知王若妤正以全新的模样,在孤寂之中默默前行。他们只记得只记得下人兴冲冲地跑回来,并且从王羽那里带了一顿话说让他们俩好好的不要挂念,然后消失在群山之间,从此便日日守望,夜夜期盼。盼他平安顺遂,盼他修行有成,盼他某一日衣锦还乡,盼一家团圆,也是圆了二老的心愿
而在王若妤彻底销声匿迹的这十一个月里,金阙峰早已在无形的蝴蝶效应之下,悄然换了一番天地。
尤其是在金阙峰外门,以及那些散落于主峰之外的偏远支峰,弟子众多,消息繁杂,却又最是健忘。曾经与王羽有过交集、有过争执、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忘了他的模样。他曾经居住过的屋舍早已落满尘埃,院门深锁,庭院荒芜,灵草枯萎,石阶长青,再也没有半分人气。
到后来,外门与偏远支峰的弟子,几乎已经默认——
王羽这个人,早已不存在了😭
有人以为他半途放弃修行,悄然下山归乡;
有人以为他试炼途中误入险地,身死道消;
有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已记不清,只依稀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可消失,并不代表被人善待。
相反,流言如同疯长的毒草,在阴暗之处肆意蔓延,越传越烈,越传越恶。
不知从哪一天起,有外门弟子故作神秘地低声议论,说自己曾路过王羽昔日的居所,在荒芜的庭院里,嗅到过一丝若有若无、阴冷刺骨的魔气。
一句无根无据的猜测,却成了所有恶意的开端。
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说,王羽心性不坚,早已被心魔引诱,堕入魔道;
有人说,他表面正道,暗地里勾结邪祟,是藏在金阙峰的叛徒;
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编造出无比恶毒的说法,声称王羽在偷偷修炼魔功的过程中,承受不住魔气反噬,最终爆体而亡,连尸骨都未曾留下,只余下满屋散不去的邪气。
没有人求证,没有人澄清,更没有人愿意为一个早已“消失”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那些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弟子,凭着道听途说与无端揣测,便轻易给他定下了罪名。
一时间,“王羽”二字,在外门与偏远支峰之间,成了避之不及的谈资,成了心性不正、自寻死路的反面例子。
而这一切,身处幽竹迷雾深处的王若妤,"哈欠—— "她捂着嘴打个不停,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在金阙峰最核心的主峰殿,李雨烟的修行之路,正走得光芒万丈,万众瞩目。
主峰殿是金灵月的修行道场,殿宇巍峨,灵气浓郁,是整个金阙峰最尊贵、最核心的之地。自王羽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后,金灵月便将全部心神、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了李雨嫣身上。她本就天资逆天,根骨绝佳,悟性远超同辈,是金阙峰千年难遇的奇才,再加上金灵月倾囊相授,从功法口诀到灵力运转,从心境打磨到实战经验,无一不细致指点,无一不全心庇护。
晨昏相伴,日夜相对。
一同在殿内修行,一同在殿前论道,一同观星悟法,一同调息养气。
三年时光缓缓流淌,两人之间早已不是寻常师徒那般疏离恭敬,而是多了几分相依为命的亲近,几分心有灵犀的默契,几分旁人难以介入的温柔与牵绊。
金灵月望着李雨烟日益精进的修为与愈发沉稳冷艳的气质,眼底满是宠溺与期许。
在一个灵气充沛的清晨,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
“雨烟,你如今根基已然稳固,心境也足够坚韧。从今往后,每周下山一趟,一是历练心境,增长世间见闻;二是清剿金阙峰周遭潜藏的魔道眼线,莫让邪祟有机可乘,扰了宗门安宁。”
李雨烟垂首躬身,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弟子遵命,定不负师尊所托。”
金灵月上前一步,指尖凝着温和的灵力,轻轻为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柔得像山间流水:
“万事小心,不必逞强。若遇难以应对的强敌,即刻传讯于我,我会即刻赶到。”
这般细微又真切的关怀,落在李雨烟心头,瞬间化作一片滚烫的暖意。
她抬眸望向金灵月,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敬重:
“有师尊在,雨嫣无所畏惧。”
自此之后,每周自主峰殿出发,下山历练、斩除魔道眼线,便成了李雨嫣不变的行程。
她天资本就逆天,再加上金灵月亲自指点、顶级功法日夜滋养,修为如同春笋拔节一般飞速精进,气息一日比一日更加强大、冷冽、沉稳。下山历练途中,所遇的魔道眼线、散修邪祟,几乎无人能挡她一招半式。她行事干脆利落,清冷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一路清理,一路沉淀,一路成长,风头之盛,早已冠绝整个金阙峰同代弟子,成为长老们口中公认的宗门未来、天之骄女。
只是在一次次下山、一次次巡查、一次次灵力全方位扫视之中,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半分属于王羽的气息。
那个人,就像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彻底蒸发,无影无踪。
久而久之,李雨𢞁便再也没有将王羽放在心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念头都不再有。
在她看来,王羽从始至终,都算不上真正的对手。
不过是一时侥幸,一时走运,一时占了上风,才闹出些许微不足道的风波。如今连气息都无迹可寻,想来要么是陨落于深山险地,要么是心性不端,早已误入歧途。
她心底甚至始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笃定地认为:
就算王羽还活着,以他那般浮躁不稳的心性,迟早也会被心魔引诱,坠入魔道,沦为不人不鬼的邪祟。
而到了那时,她李雨嫣只需随手一剑,便能将对方彻底抹杀,让王羽成为自己剑下一缕微不足道的亡魂。
既然早已寻不到踪迹,又何必费心去挂念。
她的道,在主峰殿的灯火里,在师尊的温柔期许中,在更高更远的仙路之上,
从来不在一个早已被人遗忘、如同消失一般的人身上。
李雨烟依旧每周准时离开主峰殿,下山历练,清除邪祟,护持一方安宁。归来之后,便伴在金灵月身侧,静心修行,聆听教诲,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师徒二人一教一授,一守一随,温情脉脉,灵犀相通,成了整个金阙峰中最让人艳羡、也最无法撼动的存在。
而在金阙峰外门、偏远支峰,关于王羽的恶毒流言,依旧在暗中悄悄流传。
有人嗤笑,有人鄙夷,有人畏惧,有人不屑。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白雾茫茫、禁制重重、神识不可探的幽竹峰深处,那道被他们判了“堕魔身死”的身影,正以“王若妤”这个全新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蜕变、成长、蓄力。
没有人知道,她没有堕魔,没有背叛,没有陨落。
她只是在等待一个破雾而出的时刻。
幽竹三载,尘嚣渐远,人心易变,世界线开始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运转着
无人知晓,在那片无法神识探查、终年迷茫白雾包裹的幽竹峰深处,那道孤寂的身影,依旧在静静坚守。
更无人知晓,一条截然不同的命运线,正在暗处悄然铺开。
与此同时,这方世界为填补王羽留下的空缺,金阙峰中新近来了一位弟子。此人天资聪颖,悟性更胜昔日王羽,深得长老看重。可他却因心性骄傲,在不知不觉中被魔道暗中牵连、悄然蛊惑,一步步踏入了早已布好的深渊。
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夜,他鬼使神差地闯入了金阙峰深处的禁地。
脚下土壤灰败死寂,全无生机,四周遍布上古雷电禁法,雷光游走,触之即死。可他周身缠绕着无形魔气,竟将所有致命禁制一一挡下,安然深入禁地核心。
禁地中央,静静悬着一柄漆黑短刃。
剑身之上,赫然生着一只冰冷邪异的眼。
极致般的怨念在剑侧无声盘旋,阴气沉沉。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似乎被控制了般缓缓伸出手,朝着那柄诡异的魔剑,轻轻触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