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血丹的温润药力还在李雨烟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那股系统出品的精纯灵力如同最温和的春雨,一点点冲刷着她经脉中盘踞的魔气,将淤堵在丹田与心脉处的暗伤慢慢熨帖修复。原本微弱如游丝的意识,终于从无边黑暗中缓缓上浮,像是沉在冰水中的人抓住了一缕浮木,艰难地挣脱开昏迷的桎梏。
李雨烟没有睁眼。
哪怕神识已经清醒,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气息,能闻到鼻尖萦绕的淡竹清香与淡淡的药香,她依旧死死闭着眼,睫羽纹丝不动,维持着深度昏迷的姿态。
她不敢醒。
此刻的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经脉里还残留着魔刃带来的灼痛与麻痒,丹田内的五行灵气紊乱不堪,稍一运转便牵扯着心口阵阵发闷。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被那手持魔刃的莫凡重创,被狂暴的魔气一掌拍飞,意识消散前只看到漫天翻涌的白雾,根本不知道自己落在了什么地方。
是敌是友?是险境还是安处?
她一身重伤,修为被压制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旦贸然睁眼,面对的若是魔族追兵,或是金阙峰的仇敌,便是万劫不复。以她如今的状态,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她能隐约感觉到,身旁有人。
两道气息,一道清浅温润,带着竹与露的冷香,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弟子;另一道……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感知过,却又带着全然陌生的柔和,不似从前那般尖锐阴鸷,反倒透着一丝慌乱无措。
李雨烟将所有感知都敛藏起来,呼吸放得轻而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如同真正昏睡过去一般,静静听着周遭的一切动静。她要先弄清楚处境,弄清楚身边之人的身份,再做打算。
而这一切,屋内的王若妤全然不知。
她只当李雨烟还在深度昏迷中,整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白清寒出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轻柔却清晰地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让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怎么办?
要藏起来吗?
可这竹屋就这么大,一眼便能望到底,床幔只能遮住身形,遮不住气息,更遮不住李雨烟身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五行灵光与残留的魔气。
要坦白吗?
可该怎么说?说自己在雾边闲逛,刚好捡到了被人打残的女主?说自己一时心软把人救了回来?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王若妤的脑海里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疯狂冲撞,又被她一一否决。
她不是什么圣母,更不是忘了昔日恩怨。测灵台上的跪拜、宗门大比的惨败、竹林里抵在眉心的长剑、全宗门的嘲笑与鄙夷……那些屈辱与恐惧,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她救李雨烟,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冰释前嫌,更不是什么旧情难忘。
她只是清楚,李雨烟是这方世界的天道之女,是未来抵御魔族入侵的核心。原著崩塌得已经够厉害了,若是李雨烟死在幽竹峰,死在她的竹屋里,这方世界的秩序恐怕会彻底崩毁,魔族会毫无顾忌地席卷整个修仙界,到时候别说苟活,她连一丝活路都不会有。
她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不让世界线彻底失控,是为了能在未来的仙魔大战中活下去。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处。
哪怕李雨烟是高高在上的凤傲天,是冷傲狠绝的天之骄女,此刻也是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女子。她从前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子。哪怕她再清楚,眼前这人不是什么需要怜惜的娇弱闺秀,是能一剑将她打飞的狠角色,可看着那苍白如纸的脸颊、深可见骨的伤口,终究是做不到置之不理。
“真是没用……”王若妤在心底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心软?她醒过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可骂归骂,人已经救回来了,箭在弦上,根本没有回头路。
就在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之际,竹屋那扇由灵竹雕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袭素白长裙的白清寒缓步走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灵光,闭关多日的气息已然稳固,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却在看向王若妤的瞬间,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温柔。只是这份温柔,在她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床幔遮掩的那道身影上时,骤然凝固。
白清寒的眉头,缓缓蹙起。
那是一种极淡、却带着明显疑虑与不悦的弧度,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抬手,指尖轻轻一拂,床幔便被一股柔和的灵力缓缓掀开,露出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李雨烟。
“妤儿。”
白清寒的声音依旧清润,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宠溺,多了几分沉凝,目光落在李雨烟身上,一字一顿地开口:“此人是谁?为何会在你的竹屋之中?为何不提前通知为师一声?”
一连串的问题,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王若妤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师尊……她是……是弟子在雾边修行时,偶然发现的,她身受重伤,昏迷在结界边缘,弟子一时不忍,便将她带了回来……”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指尖攥得更紧了。
白清寒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李雨烟身上,神识轻轻一扫,便将对方的伤势与气息看得一清二楚。
周身经脉多处断裂,心脉淤积淤血,魔气盘踞丹田,明明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却被压制得连一层都施展不出,分明是被人以强势的魔道功法重创,硬生生打入了幽竹峰的结界范围。
而幽竹峰的结界,是她亲手布下的上古禁制,层层叠叠,暗藏杀阵,寻常修士若是强行闯入,即便不被魔气所伤,也会被结界反噬得魂飞魄散。眼前这女子能闯进来,却只受了重伤,显然是被人当做弃子,一掌拍进来的,绝非主动闯入。
更重要的是——
白清寒的目光落在李雨烟那张绝艳的面容上,眸底的寒意微微一凝。
她认得此人。
三载前,凌霄峰测灵台上引动天地四象、极品五灵根的天之骄女;金凌月的唯一亲传弟子,李雨烟。
更是当初在竹林之中,拔剑要杀王羽,满心厌弃、欲置他于死地的人。
白清寒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周身的灵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她护了三载的孩子,被人当众羞辱、险些堕魔、经脉寸断,眼前这人,便是曾经将王羽逼入绝境的元凶。如今这人竟重伤躺在妤儿的竹屋里,被妤儿亲手救下,这让她如何不怒,如何不疑?
“偶然发现?”白清寒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王若妤,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审视,“妤儿,你可知这幽竹峰是什么地方?整座金阙峰,除了我与你,便只有我姐姐金凌月知晓此地。峰外结界层层禁制,别说重伤之人,便是化神境以下的修士,都难以靠近半步。她能落在结界边缘,绝非偶然。”
王若妤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确实不知道结界的厉害,更不知道这幽竹峰隐秘到如此地步。她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刚好撞上了坠落的李雨烟,可在白清寒眼中,这一切都充满了蹊跷。
“师尊,弟子真的不知……”王若妤的声音低了下去,满心都是慌乱,“弟子只是看到她浑身是伤,魔气缠身,若是放任不管,必定会死在雾中。弟子……弟子只是不想见死不救。”
她不敢说出世界线崩塌的秘密,不敢说出李雨烟的身份,更不敢说出自己救她的真正目的。只能用最笨拙、最直白的理由,试图让白清寒相信。
而她不知道的是,床榻上“昏迷”的李雨烟,在听到两人对话的瞬间,神识猛地一震。
妤儿?
师尊?
这声音……是三载前在竹林中拦下她,救下王羽的那个白衣女子!
而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是王羽?
怎么可能?
那个曾经嚣张跋扈、嘲讽她、被她一招击败、满身魔气的王家恶少,怎么会变成一个女子?怎么会被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白衣仙人收为弟子,藏在这隐秘无比的山峰之中?
李雨烟的心脏狠狠一缩,依旧闭着眼,却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动声色,继续装睡,指尖却悄然蜷缩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三载前,是此人救了王羽。
原来这三年,王羽一直藏在这里,还变了模样。
而自己,竟然落在了宿敌的手中,被曾经的手下败将救下。
这份认知,让高傲的李雨烟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却又被更深的疑虑压下。这对师徒到底是什么身份?这处隐秘山峰又是什么地方?金阙峰如今魔气肆虐,莫凡率众反叛,师尊金凌月是否安好?
无数疑问在她心底盘旋,却只能按捺不动,静静听着两人的交谈。
白清寒看着王若妤慌乱无措的模样,眸底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与心疼。她太了解自己的小弟子了,心性纯善,哪怕受过再多委屈,也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更何况,妤儿身上有天道玉佩庇护,心思澄澈,从不会说谎。
她缓步走到床榻边,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光,轻轻落在李雨烟的眉心。
灵光渗入,瞬间便将李雨烟体内的状况探查得一清二楚。魔气霸道阴鸷,却并未伤及根本,五行灵根依旧稳固,只是经脉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静养才能恢复。而那侵入体内的魔气,与金阙峰外围异动的魔气同源,显然是宗门内部出了大变故。
“她身上的魔气,与近日金阙峰渗透的魔气一致。”白清寒收回手,语气沉了几分,“看来,金阙峰已经出了大事。她能被打入此地,想必是在宗门内乱中战败,被人当做弃子丢进来的。”
王若妤心头一震。
果然。
世界线崩塌后,金阙峰真的出事了。魔族没有等她这个原主堕魔,而是找到了新的棋子,已经开始渗透宗门。而李雨烟,这位本该一路开挂的女主,竟然战败了。
“师尊,那她……”王若妤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该如何处置?”
她不敢擅自决定,只能看向白清寒。
白清寒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雨烟身上,眸底闪过一丝冷意。此人是妤儿的仇敌,曾经数次想要置妤儿于死地,留着始终是个祸患。更何况,她是金凌月的弟子,金凌月与她虽是姐妹,却立场不同,贸然收留,必定会引来麻烦。
可看着身旁王若妤担忧又无措的眼神,她终究是狠不下心。
妤儿心善,若是她将李雨烟丢出结界,任由其自生自灭,妤儿必定会耿耿于怀,道心受损。
更何况,李雨烟是天道之女,身上牵扯着天地气运,若是死在幽竹峰,后果不堪设想。她能感知到,这方世界的秩序早已紊乱,魔气涌动,浩劫将至,李雨烟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白清寒轻轻叹了口气,周身的冷意渐渐散去,伸手轻轻揉了揉王若妤的发顶,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罢了,既然是你救下的,便暂且留在竹屋中养伤吧。只是妤儿,你要记住,此人与你有旧怨,与金阙峰有牵扯,绝非寻常之人。你守在她身边,务必多加小心,不可轻信,不可靠近,更不可让她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王若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师尊,您不赶她走?”
“我不是为了她。”白清寒看着她,眸底满是宠溺与认真,“我是为了你。你既然救了她,便说明你心中不忍,我不愿让你为难。只是妤儿,你要明白,心软可以,但不能丢了防备。她醒来之后,未必会念及你的救命之恩。”
王若妤连忙点头,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弟子明白!弟子一定会小心的!多谢师尊!”
她知道,白清寒是为了她,才愿意留下这个巨大的麻烦。
心底的慌乱与恐惧,在师尊的温柔包容下,一点点消散。她看着白清寒清冷温柔的眉眼,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又很快被对未来的担忧取代。
李雨烟醒后会如何?
金阙峰的内乱到底有多严重?
那个顶替了她的反派,又到底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一切都是未知。
而床榻上,李雨烟依旧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王羽……变成了女子。
被这位神秘的白衣仙人庇护了三载。
而自己,命运现在握在他的手里
这份震惊,让她死死攥紧了藏在被褥下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发誓,等她伤势痊愈,必定要查清一切,必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必定要将那些背叛她、伤害她的人,尽数斩杀!
至于王羽……
李雨烟的眸底在神识中掠过一丝冷冽。
旧怨,依旧在。
救命之恩,她记下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竹屋内,气息微妙。
一人清醒,满心慌乱;一人清冷,满心护犊;一人装睡,满心隐忍。
躲不开的祸,终究还是撞在了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