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后,坐在我旁边的徐卿慵懒的伸出一个懒腰:“啊,虽然新的难熬的一周又要开始了,但是下节是活动课,所以还不错对吧?”
“呵呵,还不错。”
徐卿听出了我话中的哭笑不得。
“啊?你咋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活动课确实是用来放松的时候,但是宿舍里面总有一帮孙子要搞事情……
“你们速度倒是挺快的呀。”刚推开宿舍门,就看到江博河他们都聚在一起,还有几个窜寝的。
“哟,老四回来了。”顾锦城没有和其他人在一块,而是坐在自己的床上,见我开门邀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我回头瞥了一眼聚在角落的一帮人。
顾锦城小小叹了一口气,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打老K,还有别的什么吧。”
“仙人之兮列如麻啊。”
低下头看到了沾有污渍的地板,才突然想起来,应该要打扫一下了。我起身要去拿扫把和畚斗。
“我来帮你吧。”顾锦城低着头,没看着我,站起身来。
“哟,懂事了?”我打趣道。
顾锦城没回应我,去阳台拿来了抹布。
寝室里的地板已经很脏了,真的打扫了好久。
我从包里拿出两罐柠檬茶,将其中一罐递给了顾锦城:“喏,赏你的。”
顾锦城还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给寝室全打扫一遍还真是体力活啊。”我一屁股坐上床。顾锦城也缓缓坐在我旁边。
“最近查得严,他们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啊。”江博河他们正玩在兴头上。
“不叫查得严,这她妈就是纯畜牲学校。”顾锦城开口了。
我撇过头去看着他:“嗯。”
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上次顾锦城有让家里人带一些饭菜来,不过被值周的老师抓了,当时全寝的人包括我都刚刚吃得很饱,大夏天的中午,年级组的老师抓我们去操场罚跑了五圈。
我正在回忆着,细数着这所学校。
“你中考差几分啊?”顾锦城突然抬头开口道。
“4分。”
“我也是。”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隔壁那重高的日子应该还好过吧。”
“嗯。”
顾锦城轻轻呢喃,那声音只有我能听到。或许要是我运气再好一点话,我现在的生活应该和在这里大相径庭吧。
“4个2!”江博河大吼一声,他几乎是要跳起来。我皱皱眉,刚要开口让他们安静一点,顾锦城一只手就搭上我的肩:
“到点了,我们去吃饭吧。”
“额——我先不饿,你先去吧。”
顾锦城看着我:“现在去吧。”
我从没有看到过他这样。我跟着他去了。
“吃啥啊?”顾锦城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
“来碗面吧。”
顾锦城点点头。
到了食堂,时间已经稍晚了,等面的队伍很长。顾锦城双手抱胸,歪着脑袋向前面看。
我还发着呆呢,突然有人在轻轻戳我。
“你干嘛?”我问出现在我旁边的徐卿,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备受打击的小孩子。
“你咋了?”
她鼻子抽了一下:“濮景,我小说被收了。”
“我提醒过你吧,最近查的严,不要那么明目张胆地把小说拿出来。”
徐卿日常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又被泼了一瓶墨,微微抬头,眼睛向上看着我。
“你吃饭了嘛?”我问她。
“还没有。”她说得很轻。
“你饿不饿?排我前面吧。”
“好。”
然后我一直发着呆,排了多久的队我也感受不到,回过神来已经端着面坐在食堂的位置上了。顾锦城坐在我旁边,徐卿坐在我对面。
不知道吃了多久,一直没什么话的顾锦城突然开口道:
“我想加入学生会。”
“加呗。”其实在我眼里学生会就是学校养的狗。
顾锦城放下筷子:“不是我想加,是我爸想让我加。”
徐卿头都没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
“嗯,我明白了。没事,学生会的名额你还抢不过他们啊?”
“额……,”顾锦城皱起眉头来,“主要是因为这个,我不想加,我爸硬要我加,我和我爸闹矛盾了。所以我就想着加入学生会。”
“这样啊。”我正嚼着一只煎蛋。
又过了一会儿,我都吃的差不多了。顾锦城再次说到:
“你中考……你爸怎么看的?”
“怎么看?emmmm,”我看向顾锦城,“还能怎么看?就那样看呗。”
“哦,这样啊。”顾锦城盯着自己碗里的面,“走吧,我吃好了。”他碗里的面还有很多,人却已经站起身。
那是我头一回看到那样的顾锦城,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一个阳光的人。
又是一个活动课,我和顾锦城慵懒的躺在床上。
“你那学生会的事弄的怎么样了?”
“其他都搞定了,还差最后的演讲。”顾锦城说,“还要写麻烦的演讲稿呢。”
“演讲稿这种东西确实麻……”我话还没讲完呢,江博河就蹦到我跟前:
“哎哎哎,打牌吗?”
“不打。”顾锦城直接回了一句。
“那你们坐过去一点,这张床我们要坐。”
“要不要脸?”顾锦城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默许了江博河。
然后江博河就开始了他们的牌局,斜眼一瞧,打的还真是激烈,出个牌都有那种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气势,毕竟那声音是真的能让天地震一震。
顾锦城对我使了个眼色,声音太大了。今天我也打扫了一遍寝室,全身瘫倒在顾锦城身上。
“喂,你们声音控制一下啊。”
“就是,今天还有老师值周巡逻的吧?”
我和顾锦城看向一旁的江博河他们,分别开口道。
刚把话讲完呢,顾锦城忽然猛地一回头看向寝室门口,我还想问他怎么了,结果只听到我身后的寝室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手机快门声。
有老师,我紧张得绷直身子。顾锦城也很慌,我的他紧紧的贴在一起,缩在床的角落里。
值周的老师压着静步,缓缓飘到江博河身后,和江博河打牌的几个都发现了值周老师,只有江博河背对着他,这一幕就像是动物世界里食肉动物背袭猎物。
江博河丝毫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有个舍友眼睛都快暗示得跳出来了。
顾锦城用手肘轻轻戳我,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和他踮起脚尖,溜出了寝室。
出寝室门前我还听到了江博河说了一句话:
“你们怎么不出牌啊?”
我和顾锦城回到了教室,有一种劫后余生感觉,我的顾锦城相视一眼,顾锦城带着胜利的笑容:“还好溜得快,哈哈,”顾锦城轻轻打了我一拳,故意夹出一种很细的声音,“你们怎么不出牌啊,哈哈哈。”
“这句话我笑他一辈子,哈哈哈。”我想来也实在好笑。
教室里没什么人,我们坐了下来,话题马上从江博河他们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不只是我们教室里,整栋教学楼都没什么人,我们聊嗨了。
其实我本来是不喜欢这么不文雅地和他人交流,不过我和顾锦城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却觉得应该豪放一点。
等到我们都安静下来,阳光和秋天的风也停止了它们的喧嚣,我和他靠在一起,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喂,我们刚才被那个值周的拍下来了对吧?”顾锦城开口。
“嗯,会有关系吗?”
顾锦城冷笑一声:“谁知道呢。”
等到我们一起被抓去班主任的办公室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应该要是个什么心情。
“你们寝室一段时间不给我添乱就难受是吧!”班主任扫视我们一圈,然后瞪着江博河,“江博河!”
江博河身子一颤轻轻地开始发抖。
主要火力还不在我这里,我把头撇向窗外,选择在班主任打造的铁笼子里面窃取一片自由。我站的位置旁边就是墙,靠在墙上,望着风和树。
“你们不要读就不要读,不要给我添麻烦行不行啊!”
学校的布景还是可以的,风吹过了树梢。
“我问你们,这是你们这学期第几次打牌被抓了?”
温暖的橙红色浸透了窗沿,轻轻地,微微地眯起眼。
“好,我现在问你们,这副牌是谁的?”
再美的景色也会有看腻的一天,我站直身子望向一旁的顾锦城,他几乎是闭着眼,像是能透过那双薄博的眼皮看到他混浊的眼睛。
无聊,无聊。我现在只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我向顾锦城轻轻开口:“哎哎哎,下巴都快戳到脖子了,抬头。”
“搞这么啊?事真多。”
结果顾锦城这句话刚说完,班主任就职责到了冷却期,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仿佛还能听到刚刚那句话的余音。
班主任冷眼一歪:“顾锦城!”,顾锦城一惊,“牌是不是你带的?”
顾锦城使劲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不……不是。”
这家伙,这么紧张。
班主任扫视我们一圈,坐在了她的椅子上,然后什么都不说。
我看了一眼他们一个个的都低着头,像是一棵棵墙角的野草。尤其是江博河,躯干都快要变形了。
大家都不说话,现场像是在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气压太大,以至于连一个小小的泡泡都没有。
“濮景,我看你一进来就吊儿郎当的,牌是不是你带的?”班主任好像从我们进来起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们。
我再看了一眼江博河,他还是一个人烂在角落里。
“是我带的,咋了?”我是无所谓的。
顾锦城和江博河抬起了他们快要僵成木头的脖子。
“你你你……”班主任更生气了,“你什么态度?”
我先没说话,走上前一步,感觉她能直接吞了我。
“停停停,老师你先别生气,”我直视她的眼睛,“这次你要被扣多少钱?我赔给你。”
班主任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一时语塞,然后开口:“把你父母叫来。”
“哟,看来扣得不少,还要叫我父母来赔。”我微笑着。
班主任的脸像是一幅干裂的油画,手扶着额头:“其他人先出去,濮景留下。”快要到晚读的时间了,我其实也着急。
其他人都走了,顾锦城出办公室前甚至还知道带门。
班主任调整了一下坐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濮景,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跟他们还真是有点不一样的。”
“要晚读喽,老师你还是放我回去吧。”
班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牌是你带的吗?”
“是我带的。”
“你为什么要带来?”
“他们晚上聊天太烦了,带副牌来让他们安静一点。”
很奇怪的逻辑,但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问不出一句真话,”班主任又叹了一口气,“说真的,我问你们牌是谁带的不是为了惩罚谁,也不是为了警告谁,就是希望你们能够懂事一点,少惹点事。”
“老师,这或许不是懂不懂事的问题。”
办公桌上有一面镜子,里面能看到班主任的侧脸,她并不年长,但她的过去已经有一部分沉淀在眼角。班主任刚要开口却被我打断:
“换一个角度来看,或者说重一点,其实我们——”我手指指向她,“和你们都是受害者。”
窗户上的玻璃现在瞄一眼的话能看到办公室里的几个冷光源,还能不带颜色地反射出我和班主任的身影。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能理解我的意思,”我重新靠在墙上,“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一顿饭,一次牌局就能让年级组的人充当审判官的角色。”
“这不仅仅只是一顿饭或者打一次牌的问题,这还关乎学校的校风校纪。”班主任连忙反驳,像是一个教徒在维护自己的信仰。
我叹了口气:“所以学校为什么要维护校风校纪?”我看着班主任,沉淀在她眼角的过去受到了冲击,“为了维护秩序对吧?”
“嗯。”班主任的声音夹着疑惑。
我摊开手臂,很无奈地说:“学校这种东西就像是加工厂,要把学生加工成社会所需要的零件。”
今天晚读还有英语听力,办公室里只有我的声音缠在一句句英文里:“所谓校纪校规哪有年级组的人说得那么高大尚,”我撇过头去看向窗外,“制定校纪校规无非只是学校这个加工系统欲要维持稳定,所采取的必要措施罢了。”
班主任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至于为什么说老师和学生都是受害者,我认为这场加工太过于残酷了不是吗?社会威慑着学校,学校威慑着老师,老师威慑着学生。”
班主任思考着,欲要开口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我冷笑一声:“他们能为这条冰冷的运行逻辑编造这么多高尚的理由还真是厉害。”
晚读就快要结束了。
班主任低头看着她的茶杯,缓缓开口:“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她又抿了一口茶,“人还是要有点目标,有点志向的。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东西很残酷,”
晚读的下课铃响了。
“我们不能改变什么……”
“还有,”她又补充道,
“你想啊,花的花期和蝴蝶的生命周期相差甚远,所以花不是为了蝴蝶而开,蝴蝶也不是为了任何花期而飞舞。”
“嗯。”
班主任让我回去了,正是晚读下课的时候,我重新坐回座位。有人走到我位子前面,他尴尬地笑一笑,他还没开口就被我打断,我头都没抬:“怎么,办公室里一个屁都不敢放,一下课就要来我这叫?”
站在我位子前面的江博河连忙开口赔笑:“嗐,明天请你吃饭,濮景。”
我无所谓地回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说要去找顾锦城,江博河跟在我身后。
“哎,你那学生会的演讲稿写好了没有?”
“还没呢,我不会写啊,”顾锦城眼睛一转,“要不你帮我写?”
“要脸吗?”
“我知道这打牌的事不应该你来担责,但是……但是。”顾锦城说不下去了。
“唉——,我来帮你写吧。”
“啊?真的?”
“嗯,真的。”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浑浑噩噩地过完了晚自习,不过我为顾锦城写的那一篇演讲稿让他登上了学生会主席的位置。
或许班主任说得对,我们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也不是奋力为了什么。
晚上的风吹落了枯叶,吹落了花瓣,它们落在学校的柏油路上。谁有那志向敢去讨伐淅淅沥沥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