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结局不看的话,其实余华小说《活着》中的主角富贵是一个幸福的人,他拥有过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所奢求的东西。”
我合上数学作业,放下笔,这是这周最后一节自习课,明天就是元旦艺术晚会的日子了。
“所以我认为,或许我们从未真正看懂过一本书,听懂过一首音乐,看透过一个人。”
徐卿听了我的话也放下了笔:“确实,不过你能不能先把数学作业写了?这些东西我根本不会。”
“哎呀,明天就放假了,谁会想写作业嘛。”
“说得也是。”
“话说你历史写了吗?”
“我也不想写了。”
“早知道我就不这么说了。”
正是傍晚,窗外云的颜色恰如少女脸上的红晕,鸟群飞过教学楼。
“说起来最好不要读那么多余华。”徐卿转过脸看我。
我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藤本树也不行。”
“好吧。”
我拿出一瓶柠檬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原位。
“你也太不喜欢喝水了吧?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瓶了。”
“因为好喝嘛,要是没有柠檬茶的话我感觉我都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说着我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喝柠檬茶啊?”徐卿疑惑地问道。
这个问题真得让我回忆一下。
“还是很小的时候,在老家上幼儿园,会和一个朋友天天黏在一起,然后那人就天天带我喝柠檬茶。”记忆被拉回童年,那称得上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所以就导致了我现在对柠檬茶的重度依赖。”
“还是要多喝水哟,不然会尿酸高的。”
我叹了一口气:“人活着还真是麻烦,要注意这么多事情。”
“这话说得,”徐卿眯起眼睛,“所以我让你少读点余华和藤本树嘛。”
“这话说得,”我眯也起眼睛,“如果给你一次选择的权力,你会选择来到这个世上吗?”
她趴在了课桌上,转过脸盯着我桌上的柠檬茶不再说话。
“额——,”我身子微微前倾,“不好意思啊,我又在传播负能量了。”
“哈哈,没有没有。”
感觉头皮突然有些痒,用手抓两下,然后就看到了沾留在手掌上的两根头发,又细又软的。
徐卿看向了我手这里,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老师没在的自习课,班里就比较闹了,我端起柠檬茶一饮而尽。
“嗐——”我叹了一口气,“何去何从啊。”
“你又咋啦?”
“你以后选课选啥啊?”我问她。
“政史地或者政史生吧,你选啥啊?”
“我要选物化的,”我停顿一会,“我还想选生物。”
“物化生?”徐卿看着我,“你确定?我们……”
我挥手打断她:
“我知道我们学校不开这种选课。”
“现在才高一,也不用这么着急。”
“嗯。”
“话说,你学考能过吗?我看你除了主课和物化生都没怎么学。”徐卿问我。
“我是无所谓的。”
“好吧。”
话题就这么断了。
小县城的小普高里没什么教资,拼不过重点,便在专业课和选课里天经地义地搞事情。
每次我和她不说话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情理之中的东西帮我们打破沉默。
坐在我们斜前方的顾锦城和江博河在他们位置上打闹,就像是拥有能抛开一切的自由,笑得干净,笑得放肆。
我没看他们的脸,倒是盯着他们的头发要有一会儿:
“那俩人头发倒是挺多。”
徐卿也看向那边:“那当然,他们在学校里就想着怎么谈恋爱了,”
她又看着我:“也试着对自己温柔一点。”
“对自己温柔一点,然后把自己培养成顾锦城和江博河那样的性压抑吗?”
耳朵里只剩下杂音了,脑子也被打乱。
我低下头凝视着落在本子上笔,又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句:
“何去何从啊。”
徐卿转向我,先没开口。
“虽然我嘴上说着瞧不起江博河和顾锦城那样的,”我细细回忆着,“但确实,我考不过他们。”
“或许是我的执念太深了吧,文科我就是学不进去,我想要的,太大,太空了。”
窗外的云层淡了,夕阳的光变得更沉重。
“我不太能理解他人的思绪,不太能有体验世界的能力。”我继续说道。
“所以我觉得这一切都太没有意义了。”
徐卿合上摆在桌上的作业本,开始整理桌面,慢条斯理的,温润的手指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明媚的清晨为自己泡上一杯咖啡。
“人潮都走在同一条未来的路上,一片迷茫的空白,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被前人拉着,又被后人推着。”
她一边整理一边开口。
已经是夕阳最厚最重的时候了,教室里的任何一处地方都浸在了温柔的光里,尤其是我和她所在靠窗的教室角落,好像徐卿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染上了令人平静的颜色。
“我明白这个世界带给你的落差太大了,但在我看来,”徐卿把桌上最后一本书整理好,浓烈的光透过窗户,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头发也有了光晕。
她缓缓趴在桌子上,用手枕着脑袋,转过脸看我,我能看见她被光晕染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我的样子。
刚好下课铃响了,她若有若无地微笑:
“现在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时间的钟转得太快,我和她和他们,都是宇宙中风化出的尘埃。不过,就是在此时此刻,这些都是题外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