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是从床上消失的。
这件事发生得毫无预兆，也没有任何仪式感。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随手从枕头边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他前两天下载的挂机游戏。他已经不记得这款游戏叫什么了，只记得广告说是末日题材，百万玩家在线，他当时无聊就下载了，然后发现可以挂机，于是开了挂机脚本，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准备等经验值涨满再睡。
他当时已经很困了。
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游戏的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眯着眼睛，偶尔瞄一眼，确认挂机还在跑，然后继续闭着眼睛发呆。
通知还在弹：
「好感度+10」
嗯。
「触发隐藏事件」
跳过。
「触发主线任务：废土守护者」
跳过。
他没在看。
他已经快睡着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手肘带倒了枕头旁边的手机，手机从床边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没抓到。
然后他也跟着滑落了。
不是从床上掉下来的那种感觉，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失重，下坠，没有尽头，像是床突然消失了，地板也消失了，整个房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某个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地方往下坠，坠了很久，然后——
他脸朝下，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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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是硬的。
不是卧室的木地板，是某种粗粝的、混合着碎石和粉尘的地面，压在他脸颊上，凉，干，带着一股完全陌生的气味，金属味，泥土味，还有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夹在里面，像是某种腐败的、持续蔓延的东西的气息。
林暮趴在地上，花了大约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把脸从地面上抬起来，吃了一嘴土。
他把土吐出去，用手背擦了擦嘴，撑着地面坐起来，把周围看了一遍。
废墟。
四面都是废墟，断壁，倒塌的建筑残骸，破裂的地面，从裂缝里向上生长的某种深色植被，叶片是不正常的颜色，茎干上有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东西从里面往外生长，把植物原本的形态撑开，改写成另一种东西。更远处有几栋还保持着轮廓的建筑，窗户全无，没有任何灯光。
天色很奇怪。
不是白天，不是夜晚，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地平线上压着一条暗红色的光带，不像是日出也不像是日落，像是太阳决定今天就停在这里，不再往上走了。
没有风，没有人声，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城市背景音。
极度的安静。
林暮坐在地上，把这些信息处理了一遍。
我在哪。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某个他去过的地方，不是任何他认识的环境，就是单纯的——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他怎么来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刚才还在床上，睡衣，手机，准备睡觉，然后手机掉了，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中间没有任何过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薄薄的一层，完全不适合任何户外环境。左脚一只拖鞋，右脚——
光脚。
他把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在距离他大约一米的地方找到了另一只拖鞋，鞋底朝上，躺在碎石堆里。他把那只拖鞋捡回来，重新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冷静，先找人，有人才能问清楚状况。
他选了一个远处建筑轮廓最完整的方向，开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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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出现在他走了大概三分钟之后。
声音从他左侧的废墟后面传来，步态很奇怪，有一种黏滞的、拖拽的质感，像是某个东西在用它本来不擅长的方式移动，但力量很大，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重的震感。
林暮停下来，往左看。
从一段倒塌的墙体后面，出来了一个东西。
他花了一秒钟辨认——两条腿，两条手臂，一个头，轮廓还在，但黑色的晶体覆盖了它身体将近一半，关节扭曲了，手指变长了，变成了某种接近爪子的形态，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正在朝林暮的方向移动。
林暮盯着那个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它加速了，朝他冲过来。
林暮的本能反应是往后退，他退了一步，脚踩到了一块突起的碎石，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右侧踉跄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撑向旁边的断墙——
断墙的截面是参差不齐的，他的小臂从上面划过去，一道口子，不深，但立刻渗出血来。
他倒吸一口冷气，抬起头——
那个东西停住了。
就在距离他大约五米的地方，它停住了。
完全凝固，像是撞上了某道无形的墙，整个身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暮，但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锁定猎物的专注，是另一种东西，林暮说不清楚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在任何生物的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
然后它开始退。
不是转身跑，是那种很奇怪的、保持着面对他的姿势一步一步往后退，像是不敢把背对着他，直到退进了另一段断墙后面，消失不见了。
林暮站在原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东西冲过来了。
他划伤了自己。
那个东西退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那道口子还在渗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了一点，在手腕处停住。他用睡衣袖子蹭了一下，没什么用，还在渗。
他想了想，得出了一个他觉得说得通的猜测。
是血，他在心里想，我划伤了自己，它闻到血味或者看见了，然后退走了。
他把这个猜测记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臂还在渗血，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处理，只能先这样。
找到人再说，他想，先找到人。
拖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佻的声音，和这片废土极度的安静完全不协调。
暗红色的光带还压在地平线上，不动。
林暮往前走，消失进了废墟深处，睡衣在这片末日废土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像是某个人从最普通的日常里被随手抽出来，扔进了一个和他完全不搭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退走。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需要有人帮他处理一下，其他的事，找到人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