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找到光源用了大概十分钟。
这期间他一直捂着手臂走,睡衣袖子已经蹭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迹,伤口不深,但一直没有凝住,在这片陌生的废土里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处理,只能先这样。
远处有光,从某栋建筑的窗缝里透出来,稳定,白色。
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枪栓的声音从右后方响起来。
"不许动,慢慢转过来"
女声,低,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说这句话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林暮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
持枪的是个女人,短发,深棕色,利落地束在耳后。战术背心,腰间双枪套,左侧那把已经出鞘对准了他。脸上有一道从左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没有破坏五官的轮廓,反而让整张脸显出一种冷硬的、淬过火的质感。她的枪口很稳,眼睛也很稳。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枪口没有放下来,但她的眼睛变了。某个长期悬着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落了地,又像是某个已经关上的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叩响。她盯着他看了四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他还在流血的右手小臂上。
“你受伤了。”
“划到了,不深——”
“怎么弄的。”
语气不是在问,是那种不需要回答但还是脱口而出的质问,像是某种比理智更快的反应先跑出来了,话出口之后她自己也顿了一下,表情没变,但眼神往别处偏了半分。
林暮愣了一下。
“她应该认识我,但我好像不认识她?”他在心里确认。
“废墟里的断墙,一不小心”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枪收回枪套,转身,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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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有两个人。
睡袋区的那个听见动静坐起来,长发,深棕色,睡眼惺忪,但看见林暮的一瞬间眼睛彻底睁开了,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夹克,腰间别着短刀,即使是刚醒来,刀的位置也精准地在随手能抓到的地方。
储物架那边的那个转过头,浅色长发,过大的连帽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缝着一个针脚很密的小徽章。她看见林暮愣了一秒钟,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来,她慌忙抓住,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种注视让林暮有一种奇异的不适感,不是敌意,是某种更难描述的东西,密集,复杂,像是三个人同时在他身上找什么,又像是三个人同时在确认某件她们各自担心了很久的事。
然后长发的那个视线往下移,看见了他捂着的手臂。
“你受伤了?”她直接站起来,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漏,“怎么搞的,”她已经迈出一步,“严不严重——”
“卡莲。”
短发的那个开口,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长发的那个脚步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她重新站定,把漏出来的那点东西往回压,重新抱起手臂,别开眼神,语气变成了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随便问问。”
林暮看了看这一幕,完全看不懂,但他把它记住了。
短发的那个走到储物架旁边,把挂着的医疗包取下来,对林暮说:“坐下。”
林暮在地上坐下来,把右手小臂伸过去。
她蹲下来,检查伤口,消毒,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林暮低头看着,感受到消毒液接触伤口的刺痛,然后是纱布缠上来的力道,均匀,不松不紧。
浅色头发的那个没有过来,站在储物架旁边,手里还握着刚才差点掉下来的东西,她低着头,但林暮注意到她的视线其实一直在这边,偶尔抬起来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去。
长发的那个退回了睡袋旁边,坐下来,手撑着膝盖,看着这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林暮对上之后不知道往哪里看,只能低下头继续看短发的女人给他包扎。
短发的那个处理完,站起来,把医疗包收好,说:“不要让伤口沾水。”
“谢谢,”林暮说,看了看三个人,“你们认识我?”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视线交换里有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东西,不只是信息,还有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在里面——三个人,同一个目的地,同一个目标,现在挤在同一个仓库里,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是什么来路,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破。
“认识,”长发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你叫林暮,你失踪了很久,我是来找你的。”
“你们三个一起来找我的?”
“不是”
“我们三个不认识,只是目标一样,在这里碰上了。”
林暮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的。”
“匿名短信”短发的那个说,“来源追不到,需要一个黑客”
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同一条匿名短信,同一个地点,林暮想,这不是巧合,有人知道我在这,但我不知道是谁。
他看了看三个人,说:“我需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三个人都看向他。
“我对这里对你们都是第一次见,”他说,语气尽量平,“不是在骗你们,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也没有办法假装我知道,如果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记得你们的人,我没有办法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
沉默。
长发的那个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把嘴抿了一下,晃动的东西被她压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没有压住,但她什么都没说。
短发的那个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但林暮注意到她看向他的那一眼,有什么东西在最底下动了一下,然后被她压得很深,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浅色头发的那个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轻轻说:
“没关系,可以重新认识。”
她说完低下头,耳根红了,没有再说话。
长发的那个把脸别过去看了一眼墙壁,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林暮说不清楚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但那里面有某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柔软。
短发的那个什么都没说,但她把手从枪套上移开了,放到了身侧,那个动作很小,但林暮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那一刻松动了一点点。
“能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吗。”
“艾拉。”短发的女生,声音还是那种淬过火的平稳。
“卡莲。”长发的女生,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下去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塔菲。”浅色头发的女生,声音从储物架那边传来,比前两个轻。
林暮把三个名字压进脑子里,然后说:“能跟我说说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吗,我什么都不知道,需要从头了解。”
卡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然后开口前停了一下,问了他一句: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在骗我们。”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口气慢慢呼出去,像是放下了一件她拿了很久的重物,又像是接受了一件她早就预料到、但还是希望不是真的事情。
“好,”她说,
“你想从哪开始听。”
“从头”
林暮靠着墙坐好,包扎好的手臂搭在膝盖上,准备听。
仓库里很安静,应急灯的光很稳。
他不知道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来找他,不知道那条匿名线索背后是谁,不知道感染兽退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人帮他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纱布缠得不松不紧。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包扎,重新抬起头,准备听卡莲说话。
其他的事,先听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