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胡大雷开始吹嘘他在外院时的“辉煌战绩”，赵峰偶尔补充一两句毒舌的评价，气氛欢快得让人暂时忘记了明天的生死危机。
方云山一直喝得很慢，他的动作极其优雅，甚至连拿酒杯的手势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精致。
“陆凛，这次‘浮光之森’的规则，表面上是团队生存，实际上是个人博弈。”
方云山放下杯子，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雷蒙德的人肯定会重点照顾你。但我担心的是姬山。这种人，如果不能成为绝对的盟友，那就是比雷蒙德更毒的蛇。”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的酒渍里画了一道弧线，分析局势时的神态专注而迷人。
陆凛看着方云山，突然发现他（还是她？）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细腻了，那是一种即便在精细魔力养护下也难以掩盖的、独属于女性的柔和质感。
再加上鼻尖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幽香，完全不像是大老爷们该有的体味。
就在几人聊得起劲时，酒馆门口突然闯进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高年级老生。
为首的一个壮汉走路摇晃，一不小心撞在了胡大雷的背上。
“哪来的小杂碎，挡你大爷的路！”壮汉怒吼一声，浑身爆发出三级法师的暴戾气息。
“你骂谁呢？”胡大雷这种暴脾气哪能忍，直接拍桌而起。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
壮汉身边的同伴随手挥出一道紊乱的魔力冲击。酒瓶、餐盘在空中乱飞，原本坐在里侧的方云山为了躲避飞来的酒瓶，脚下被胡大雷的长凳绊了一下，整个人直勾勾地朝陆凛怀里撞去。
陆凛下意识地伸出手，由于刚完成虚实崩解的特训，他的感官敏锐度正处于巅峰状态。
为了稳住方云山，他的一只手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为了固定重心，不小心托住了方云山的后背。
那一刻。
陆凛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极其柔软的触感，即便隔着厚厚的法师袍，那种惊人的弹性和纤细的曲线依然清晰地传到了他的掌心。
最关键的是，在这一瞬间的剧烈碰撞中，方云山身上那股用来伪装性别的幻术阵法，因为陆凛指尖残留的崩解之力发生了短暂的失效。
在陆凛的视界里，那些原本用来混淆视觉的魔力丝线如雪崩般消散。
他看到方云山的喉结消失了。
他看到那张原本英气的脸庞线条瞬间变得柔和，那是一张比起林汐奈也毫不逊色的、带着几分英气的绝世容颜。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掌由于惯性，正死死地抵在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男人背后的、极具女性特征的弧度上。
“……陆凛。”
方云山稳住身形，声音依旧低沉，但那一丝因为惊慌而产生的颤抖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迅速后退一步，用力地拉了拉法师袍的领口，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慌乱”的情感。
周围的混乱很快被赵峰和胡大雷平息了。那几个闹事的老生在赵峰冰冷的剑锋下落荒而逃。
“方兄，你没事吧？”胡大雷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酒劲上来了？”
“……嗯，有点晕。”
方云山重新坐下，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酒杯，根本不敢看陆凛一眼。
陆凛收回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惊人的滑腻感。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来被自己当成“智囊兄弟”的人，心中掀起了惊天巨浪。
方云山……居然是个女的？
而且看这身材和魔力底蕴，绝对不是普通的平民法师。
他没有点破。
在内院这种吃人的地方，一个女性法师伪装成男性，必然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大雷，赵峰，你们先去结账。”
陆凛突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陪方兄去外面透透风，他这酒量，确实不太行。”
微凉的晚风吹在两人脸上。
酒馆后巷是一条冷清的小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云山走在前面，步履有些快，那件宽大的法师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此刻在陆凛眼里，却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伪装。
“刚才……”陆凛终于开口。
方云山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陆凛，有些事情，如果烂在肚子里，我们还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刻意压低嗓音去模仿男性的粗犷，而是一种带着磁性的、如大提琴般优雅的御姐音。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幻术已经重新补齐，但在已经看破真相的陆凛眼里，那层伪装虚假得可笑。
“我没打算告诉别人。”陆凛走上前，眼神清澈，“胡大雷那性子藏不住话，赵峰太死板，告诉他们没好处。”
方云山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果然有惊天的底牌，我方家的秘术也瞒不过你。”
“只是个意外。”
陆凛苦笑一声，“方兄……不，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还是叫我方兄吧。”她重新拢了拢长发，眼神恢复了那份冷静，“方家后继无人，目前只能由我来扛。如果让内院那些盯着我的豺狼知道我的身份，你明白的”
陆凛点了点头，伸出手，握成拳头。
“放心。之后在林子里，如果你身份暴露，我会挡在你前面。”
方云山看着那个拳头，愣住了。
随即，她也伸出白皙的手，轻轻与他碰了一下。
“陆凛，谢谢你。但是我不认为还有第二个人能够破除我家的秘术。”
陆凛回到静谧花园时，已经是深夜。
他原以为林汐奈已经睡了，却发现二楼阳台上的长明灯还亮着。
少女穿着一件单薄的蕾丝睡裙，正抱着那本厚厚的古籍，一双白皙的小腿在栏杆边晃荡，眼神幽怨得像个深闺怨妇。
“陆同学，你还知道回来？”
林汐奈连头都没抬，声音却冷得掉渣。
陆凛刚想解释，林汐奈却突然从阳台上跳了下来，身姿轻盈得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她在陆凛身边转了一圈，挺翘的鼻尖微微耸动。
“酒味，烤肉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红瞳中隐隐有暗火闪动。
“你今晚，和谁在一起？”
陆凛心里咯噔一下。他总不能说自己刚才摸了方云山的背吧？那估计明天的排位赛他得横着进去。
“就是和大雷他们……”
“撒谎。”
林汐奈直接封住了他的退路。她伸出两只小手，像拎猫一样揪住陆凛的领口，强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
“这种香气……不是那个壮汉，也不是那个闷葫芦。陆凛，你是不是在外面被哪个小妖精勾了魂？”
“真的没有。”陆凛举起双手投降，“只是方云山在那儿，他（她）平时喜欢熏香，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云山？”
林汐奈狐疑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她当然知道方云山，那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连她都觉得有些棘手。但作为直觉敏锐的女性，她总觉得那里面的味道不对劲。
“不管怎样，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我很不开心。”
林汐奈嘟起嘴，那股傲娇的劲头又上来了。她拉着陆凛的手，直接把他拽进了客厅。
“作为惩罚，今晚你要陪我看书。不准睡觉，直到明天天亮出发为止！”
“怎么，我的命令不管用了？”
林汐奈瞪了他一眼，随即有些慌乱地避开目光，小声说道：
“……其实是，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在林子里被那个雷蒙德暗算了。你在这儿待着，我能……睡得踏实点。”
看着这位强势的魔女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陆凛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主动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沙发上坐下，顺手给她披上了一件厚毯子。
“好，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这一夜，两人并没有看书。
林汐奈枕着陆凛的大腿，听着他讲述刚才酒馆里的趣事，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梦乡。
她的睡相很美，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小野猫。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也是在喊着陆凛的名字。
陆凛低头看着她，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为了这个女孩，别说是排位赛，就算是直面整个圣玛丽亚学院的黑暗，他又何曾惧怕过？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划破了夜空。
浮光之森的入口方向，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那是开战的信号。
陆凛轻轻吻了一下林汐奈的额头，随后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刀。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新法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外。
在那里，赵峰和胡大雷已经全副武装地等着他。
而在阴影处，眼神却多了一丝异样色彩的方云山，也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陆哥，出发了！”胡大雷兴奋地吼道。
“嗯，出发。”
陆凛踏出了静谧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