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夕张看见一颗流星划过黄昏的天空。
说是流星,其实更像一团燃烧的铁块。它拖着黑烟坠向旧城区方向,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后面。周围没有人抬头——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东西掉下来,机甲、残骸、有时候是人。
夕张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骑上那辆刹车不太灵的自行车,拐进了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也许是那颗流星坠落的轨迹太直了,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砸进地里。
巷子越来越窄,墙面上开始出现龟裂。碎石散落在路面上,有些还带着焦黑的痕迹。她下车推行,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
前面是一小片空地,被四周的建筑围成一口井。地面凹陷成一个浅坑,坑底还冒着热气。
机甲就站在坑中央。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穿戴式动力外骨骼”。它不是那种把人包在里面的驾驶舱型,而是一副贴身的金属骨架——脊梁部位的主干粗壮,延伸出四肢的机械臂,关节处裸露着液压杆和管线。它通体漆黑,肩甲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夕张认不出那是哪个英雄的机型——这座城市里有两种英雄,穿机甲的,和天生就有的。前者靠装备,后者靠命。
机甲的手里抓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工装,双腿悬空,被机甲攥着脖子拎起来。他的脸涨成紫色,手指无力地抠着金属指缝。
“说。”机甲的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被扭曲过,像是金属摩擦金属,“东西在哪。”
男人说不出来。他的嘴张着,但只有口水流下来。
机甲等了三秒。
然后它收紧了手指。
夕张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男人的身体软下去,机甲松开手,他摔在坑底,没有再动。
机甲弯下腰,在他身上翻找什么。片刻后,它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它把盒子塞进腰间的收纳舱,然后拎起男人的尸体,脚底推进器喷出火焰,垂直升空。
夕张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一动不动。
直到那点火光彻底消失在天边,她才发现自己握车把的手在发抖。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机甲不会回来,才推着自行车走进那片空地。
坑底还有余温。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大概是那个男人被拎起来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打火机,半包烟,一串钥匙,还有一把黑色的手枪。
夕张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摸过真枪。这座城市不允许普通人持有武器——那是英雄的特权。但她知道这把枪是从哪来的。黑市上流出来的军用型号,英雄退役后淘汰的装备,或者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在这座城市,想弄到一把枪有很多种办法,只要你舍得花钱,舍得冒险。
她弯下腰,把那把枪捡起来。
比想象中重。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钻进骨头里。
她把枪塞进书包,骑车离开。
骑出去两条街后,她在路边停下,把枪从书包里拿出来,塞进了外套内侧。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内袋,是她自己缝的。
继续骑车的时候,她一直能感觉到那团重量抵在肋骨上。
经过商业街时,人开始多起来。夕张放慢车速,贴着路边走。两个穿着私立高中校服的女生迎面走来,边走边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着红色机甲的英雄在直播。
“——真的好帅啊,他上周一个人端掉了三个黑帮据点——”
夕张从她们身边骑过,没有人看她。
转过弯,前面就是她平时买蛋糕的那家店。店门口的霓虹灯亮着,招牌上画着一只卡通兔子。她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买蛋糕的。妹妹上次说想吃,但她今天没心情。
她没有停。
她现在只想回家。
快要出商业街的时候,有人拦住了她。
“嘿。”
一个男人从路边走过来,挡在自行车前面。他穿着便服——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着就像普通的路人。
但夕张看见了那双眼睛。
虹膜是淡金色的,在路灯下微微发亮。不是美瞳,是某种天生的异象。这座城市里,有些人生下来就带着“标记”。金色的眼睛,银色的头发,皮肤下隐隐流动的光纹。他们是超能力者,天生的英雄。
所以他没有穿机甲。身上只有T恤牛仔裤,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识。
他不需要那些。
“你一个人?”那个男人看着她,嘴角带着笑,“这么晚了,不安全。”
夕张没有下车。她一只脚撑在地上,低着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我马上到家了。”
“是吗。”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家在哪儿?”
夕张没说话。
男人又走了一步,现在离她只有一米。她闻到了一股酒气,混着某种甜腻的古龙水味道。
“我请你喝杯东西?”他说,“就在前面,有个不错的酒吧。”
“不用了。”
夕张想调转车头,但男人伸手按住了车把。
“别急着走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变得黏腻,“你知道吗,我今天是第一次来这一带。第一次就遇见你,挺有缘的。”
夕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长得不难看。二十多岁,眉眼端正,笑起来甚至有点阳光。淡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颗玻璃珠,里面什么都没有。
夕张想起了阿诚说过的话。他说,有些超能力者从小到大没挨过打,没被拒绝过,他们根本不知道“不”字是什么意思。像小孩拿到了枪,但枪是长在手上的。
“我妹妹在家等我。”她说。
“妹妹?”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大了?”
夕张没有回答。她攥紧了车把。
男人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给她让路。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走吧。”他说,“我陪你走一段。”
他跟上来了。
夕张推着车往前走,不敢骑。骑起来太快,她怕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拽下来。她只能走,祈祷前面有便利店,有人流,有监控摄像头。
男人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长得很像我前女友。”他说,“真的,特别像。她也是黑头发,特别长,眼睛特别大。你眼睛是什么颜色?让我看看——”
他伸手来拨她的刘海。
夕张偏开头,加快了脚步。
男人笑了一声。
“别怕啊。”他说,“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前面是一个路口。左边是主干道,人多,灯火通明。右边是巷子,黑漆漆的,通往居民区。
夕张往左转。
男人挡住了她。
“走近路吧。”他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笑,“往这边。”
夕张看着他。
淡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暗了几度,变成某种更深的颜色。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学校的天台上,在厕所的隔间外,在那些从不还手的拳头后面。
欲望。
纯粹的,自以为可以随意取用的欲望。
他是超能力者。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应该都没有得不到过。
她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她整个人扑倒在地,眼前一片花白。自行车压在她腿上,很痛。
“跑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耐烦,“本来想好好说的。”
夕张想爬起来,但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她的脸对着他的脸。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鼻尖上的黑头,嘴唇上的死皮。
“听话。”他说,拖着她的头发往巷子里走,“很快的。”
夕张的脚在地上拖行。她试图蹬地,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能擦过地面,指甲翻开,疼得钻心。
巷子里很黑。没有灯,没有监控。
她被扔在地上,后背撞上墙壁,脊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男人蹲下来,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夕张的手摸向外套内侧。
金属的凉意。
她掏出来,对准他。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假的吧?”他说,“你从哪弄的——”
她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不知道打中了哪里,只看见男人的身体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嘴里发出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嚎叫。
不是愤怒,是疼痛混合着不敢置信。
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问: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用这种东西伤我?
夕张爬起来就跑。
跑出巷子,跑过路口,跑进人群。有人在看她,有人在叫,有人拿手机在拍。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跑。
跑过三条街后,她才停下。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像要炸开,胃里翻涌着酸水,她蹲在路边吐了起来。说是“英雄”,倒不如说是cs。
吐完之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回到了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六层,没有电梯。她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小念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课本。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过来。
十五岁的妹妹已经长得快到她肩膀了。黑色的长发和红色的虹膜都像极了她自己,只是脸上的线条更软一些。
“晚了一个半小时。”小念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
“路上有事。”夕张关上门,反锁。
“蛋糕呢?”
“……明天买。”
小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停了一秒。
夕张低头,发现自己外套的袖口上沾着血。
“我去换衣服。”她说,往卧室走。
“姐姐。”
夕张停下。
“你身上有硝烟味。”小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开枪了。”
夕张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嗯。”
“打中谁了?”
“一个超能力者。”
沉默。
夕张转过身,看着妹妹。
小念还是坐在那里,课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淡,淡得不像十五岁。
“他看清你的脸了吗?”
巷子里很黑。但他是超能力者,也许有夜视的能力,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应该看见了。”她说。
小念点点头。
“那他会来找我们。”
“我知道。”
夕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对面墙上那幅褪了色的装饰画。是一只猫,追着一只蝴蝶。
“小念。”夕张开口。
“嗯。”
“我们要走了。”
小念没有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
“现在。收拾东西,马上。”
小念站起来,走进卧室。夕张听见她打开衣柜的声音,听见东西被塞进背包的声音。
她跟进去。
两个人沉默地收拾。衣服,证件,一点现金,一瓶水,几包饼干。小念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旧书包,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收拾到一半,夕张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推送。
她点开看。
是通缉令。
照片上的人是她的脸。照片下面写着:危险人物,持有非法武器,袭击市民。发现请立即报告。
发件方显示为“市政府治安科”。
夕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袭击市民。那个差点**她的男人,被叫做“市民”。
她把手机递给小念。
小念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夕张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她说。
凌晨两点,她们离开了那间公寓。
夕张背着两个包,小念背着自己的旧书包,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在身后熄灭。
外面很黑。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忽明忽暗。
小念走在她旁边,脚步轻轻的,没有说话。
走出一条街后,小念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我们去阿诚哥那里吗?”
夕张没有立刻回答。
阿诚。
那个有一台白色机甲的人。机甲是机械型的,穿在身上的那种,关节处经常需要维修和调试。他会在深夜偷偷来找她,给她带药和食物,帮她修那辆总是刹不住的自行车。
他也是英雄。有着机械的力量,但比超能力者低一等,可仍然是英雄。
“他那边安全吗?”小念问。
夕张想了想,说了实话。
“不知道。”
小念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警笛声。
夕张没有回头。
小念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