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乔昕在泡澡的时候，脑海里回想起尼尼姆先前落寞的神情，忽然意识到……
自己极力避免将负面情绪带回家中，可被各种烦心事过度消耗的精神，还是让她没忍住说出了口。
“我……”
她捧着自己的脸，深深地将脑袋埋进自责的臂弯中，浴室内只剩下水龙头往下滴水的声响。
“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哒——哒——哒
像时钟的声音，又像渐行渐远的脚步。
浴室外，尼尼姆低着头，静悄悄地靠着墙壁。
………………
第二天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今天做了小昕最喜欢的咖喱！”
“谢谢。”
饭后
“对了小昕，上次我说的……”
“下次再讨论可以吗？”
“噢……好。”
………………
第三天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今天画稿子有点入迷了，可以外卖解决一下吗？诶嘿嘿……”
“噗嗤……那我来点吧。”
………………
第四天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就正常做吧，按你喜欢的来。”
………………
第五天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抱歉哦……今天去晚了，没买到咖喱，所以就只有这些了……”
“没关系，能填肚子就行。”
饭后
“呐，小昕，你最近有空吗？”
“……”
“没有。”
“好叭……”
………………
第六天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今天辛苦咯，快来吃饭吧~”
“最近工作如何？”
“嗯……还行，一般般吧。”
“这样。”
………………
第七天
………
第八天
……
第九天
……
第十天
…………
今天虽然卡着DDL将那份B类的需求完成了，但乔昕也彻底累瘫了。
精力几乎被完全耗尽，如果明天不是放假，乔昕觉得自己绝对会原地化为一道魂魄飞向天空……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说：“做好饭后叫我一下，我先躺一会儿……”
随后也不知道尼尼姆听到没，便走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进柔软的被窝里。
乔昕放任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就像沉入水底，无力挣扎之人。
奇怪，眼前明明是黑乎乎的，但总觉得隐约中看到了什么，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来到她身边，说着什么话……
那是谁？他要做什么？
算了不管了，好累，现在我只想睡觉……
乔昕如此想着，沉沉地睡去。
……
尼尼姆静静地看着乔昕脸上残留的那丝疲惫，眼中流露一抹心疼。
她缓缓伸手将乔昕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整理好，听着乔昕那悠扬绵长的呼吸，尼尼姆才觉得，这一刻的乔欣才是真实的她。
即便是困倦中，她的眉头依旧带着一副紧锁的模样，仿佛有任何动静她都会立即醒来。
尼尼姆犹豫了许久，随后将脚上的鞋子脱下，坐到了乔昕床上，朝着那个身影爬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但反正乔昕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睁眼的时候，尼尼姆的脸就倒映在她瞳孔里。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默契地一言不发。
瞳孔微微颤动着，目光在尼尼姆脸上的每一寸皮肤缓缓掠过，即便每天都有看到，但这一刻，乔昕还是失了神。
“我睡了多久？”她问道。
“三个小时。”
尼尼姆轻柔地拂过她额头。
乔昕这才意识到，自己脑袋下枕着的柔软，并不是什么枕头，而是尼尼姆的大腿。
“菜都凉了吧，怎么没叫醒我？”
“因为小昕看上去很累，我不想打扰你。”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尼尼姆反问她。
乔昕没有回答，躺了一会儿后坐起身来。
“我没事了，把菜热一热吧。”
在她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尼尼姆轻声呼唤着她。
“小昕，你真的没事吗？”
乔昕的脚步顿住，抓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
她挤出一个笑容，但看上去完全就是在勉强自己。
“放心吧，你见我什么时候有过事？”
尼尼姆下了床，没有穿鞋。
她缓缓来到乔昕跟前，目光低垂着。
“小昕是不是觉得，尼尼姆在你身边你会很有压力？”
“……”
乔昕抿了抿唇，没接话。
“尼尼姆其实看得出来，最近小昕的心情很不好。”
“但你不说，我不知道，也不懂。”
乔昕背对着尼尼姆：“我真的没事，真的。”
“你还在骗我。”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了许久的沉默。
是尼尼姆扯了一下乔昕的衣角，打破了这份寂静。
“小昕，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参加那个活动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出去。”
“但小昕很需要钱，如果是我说，你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我想如果能拿到那张券，也许你就会愿意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地方。”
“见过更大的世界，眼界也会不一样，这不就是你们人类说的吗？”
乔昕的气息变得粗浮。
“你当然可以去了，你是自由的，尼尼姆，我不会阻拦你。”
“可我一个人做不到，小昕。”
“我不能没有你……”
又是相同的话语。
乔昕只觉得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刺痛着，她扶着额头。
“拜托不要这样说……”
“可是……如果没有小昕的话，尼尼姆……”
“别再说下去了……”
“小昕，我……”
“我叫你不要……！”
乔昕转过头，表情明显有些不耐烦。
但在看到尼尼姆那噙着泪光的眼睛时，她心中的那股不忿又骤然消散。
我不能这样做……乔昕告诉自己。
她看着尼尼姆，心中不停地挣扎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乔昕之前只见过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模样。
眉眼弯弯时，像夜空中的月牙一样温和动人，娇羞愠怒时，看不出生气，反而有股撒娇的小情绪藏在其中。
可现在，这双满是星辰的眼睛布满水雾，泪光点点。
乔昕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低下头。
她将一切都指向了她自己，她痛苦地抱着头蹲下，身体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捂着脸默不作声。
乔昕靠着门框蹲下身，双手捂着脸沉寂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自顾自地说着期待的话，然后对我说没事。”
“但是……怎么可能没事，我根本……我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啊……”
乔昕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根本就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优秀……”
“小昕……”尼尼姆难过地看着她，却没有上前。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乔昕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场好好的发泄。
她要做的只有等待，以及倾听。
“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也做不到……”
“哪怕是最简单的工作我也会搞砸，还得让别人帮我收拾烂摊子，但他们……他们总对我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他们还是在相信着我，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害怕……”
“我害怕会再次辜负他们，我害怕会让他们失望，我害怕……”
乔昕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为了筹集学费和偿还欠款，她申请了休学。
可即便这笔钱并不大，但对于一个无法获得正式工作，只能通过兼职的学生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她的压力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
尼尼姆来到乔昕身边，缓缓跪坐在地上。
她轻轻伸手将乔昕抱住，脑袋垫在对方的肩膀上，用额头温柔地蹭着乔昕的脸蛋。
乔昕用手擦去眼角的泪，可怎么也擦不完，反而弄得满脸都是。
“如果不是我非要去证明自己，爸爸妈妈就不会死了，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
往日种种浮现眼前，乔昕仿佛又看到了与父母离别时他们挥手的动作以及脸上那抹深深的期冀。
她从未释怀，一直徘徊于过去，未曾拿起的画笔和那角落积满灰尘的证书，是岁月在她记忆中刻下的伤疤。
“我经常会想，要是有一天，我忽然出了什么意外，那就太好了，就可以……解脱了……”
“可我又害怕死亡，我不想死，因为我身上还背负着好多好多人的善意和期待，要是我就这么死掉，那他们……就都被我辜负了，我不可以……”
乔昕已经遏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每说出一个字都会有一滴眼泪划过嘴角，留下咸腥的味道。
“好累，好累……真的好累啊……”乔昕身体一软，失去了力气，但尼尼姆的怀抱撑住了她。
自始至终，乔昕都没有放声痛哭，她竭力遏制着心中的悲伤，试图和负面情绪对抗。
但越是这样做，她越觉得难受。
尼尼姆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抱着她慢慢摇晃着。
过了一会儿，乔昕的呼吸依然还有能听到一些哽咽，但听上去这场痛哭已经接近尾声。
乔昕忽然抬起手，抓住尼尼姆的衣袖。
但她马上又松开手，任由手臂滑落。
“我早就说了，跟在我这种人身边……是找不到幸福的。”
“你走吧，趁着还有时间。”
“去寻找你要的幸福。”
“离我越远越好……”
乔昕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攥紧衣角的手已经诉说了一些事情。
尼尼姆没有回应乔昕的话，也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尼尼姆不会走，不会离开小昕的。”
“不会的。”
她轻声道，身体贴近了乔昕：“我在呢，别怕。”
“而且，小昕不是已经和我约定过，要一起帮尼尼姆寻找幸福吗？”
“所以尼尼姆不会走的。”
“你这个笨蛋！”乔昕用力地锤了一下尼尼姆的肩膀。
她咬着嘴唇，几滴眼泪滑进了嘴里，好咸。
她用力地想要推开尼尼姆：“我这是在赶你走，你听不明白吗？！”
但尼尼姆说什么也不肯松手，只是用力地抿着嘴看着她。
直到乔昕停止挣扎，两个少女的额头抵在一起，仿佛两颗心紧贴。
看着乔昕这幅几近破碎的模样，尼尼姆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她不知道这叫什么情绪，她只知道现在她想抱紧乔昕。
她绝对不要让这个叫做乔昕的女孩离开她的怀抱，绝对不要。
而乔昕看着尼尼姆装模作样的逞强，手上也不再用力。
“尼尼姆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乔昕的声音混杂着些许泪水，轻而易举的穿透了尼尼姆的心。
“小昕说得对，尼尼姆确实是笨蛋呢。”尼尼姆笑着回应着，虽然是笑，但她的眼角却带着泪。
“这个笨蛋不认识路，为了能向前，总是会走很多岔路。”
“但这个笨蛋即便绕了这么多弯路，也一直坚定地走下来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有人能牵着她的手一起向前走……”
“因为……因为……”尼尼姆的声音也带了些哭腔，牙齿轻咬着下唇，不让哭泣的声音泄露。
“尼尼姆已经孤独了太久太久，尼尼姆……不想再一个人了……”
“所以，可以不要再松开尼尼姆的手了吗……？”
啪嗒……
啪嗒啪嗒——
泪如丝，随风垂。
乔昕不知道这些眼泪里面藏了什么故事，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推开这个叫做尼尼姆的外星少女了。
她用力地咬着嘴，一头扑进尼尼姆的怀里，心中一直以来压抑的情感如火山喷发，喷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
浓烈的压抑与伤痛，化为了一滴又一滴泪珠与一声又一声哭喊，从她红润的脸颊上滑落，再滴落至尼尼姆的肩膀上，有些冰凉……但却无比滚烫，灼烧着尼尼姆的灵魂。
“我在呢，小昕，尼尼姆一直在的。”
“你做得很棒了，真的，已经非常棒了。”
“小昕有好好地承担起自己的每一分责任，没有选择逃避，真的非常勇敢呢。”
尼尼姆轻拍乔昕的背，抱着她微微晃动。
“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直面了生活中的各种挫折与困难。”
“但你依旧没有失去自我，没有走向极端，反而成长为一个更成熟、稳重，温和、良善的人。”
“我为你感到骄傲，小昕。”
为你感到骄傲……
这句话就像是被撞响的鸣钟，不停地在乔昕的脑海里回荡。
她有多久没有得到过来自他人如此发自内心的肯定？
她已经独自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了？
“你不必一直要求自己上进，你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困了就蒙上头呼呼大睡。”
“你不必一直戴着面具，因为我最清楚小昕啦，所以……至少在家里，请将你真实的一面展露于我。”
“你也不必将一切事情都一个人承担，因为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小昕。”
“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吗？”尼尼姆在乔昕耳旁轻语。
“尼尼姆已经不是小昕的负担啦，尼尼姆也可以帮你一起分担压力了哦……”
乔昕没说话，只是泣不成声地用力点头，将脑袋埋进尼尼姆的颈窝。
而这时，尼尼姆忽然笑了一下。
“小昕，人类的心脏都是长在左边的，你知道要如何弥补右胸腔缺少的那颗心吗？”
乔昕抬手擦去眼角的泪，哽咽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尼尼姆抬起手，一手放在自己的右胸，一手放在乔昕的左胸。
“是拥抱哦~”
“如果两个人互相拥抱的话……就可以弥补右胸腔缺少的那份心跳了。”
乔昕听完，破涕为笑。
“这算什么弥补？”
随后她转过身，张开怀抱。
尼尼姆自然而然地抱了上来。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完全，如此精准的感受到对方胸膛里跳动的那份悸动。
此刻，就连呼吸都被忘却，只剩下那颗仍在跳动的心在传递炽烈的情感。
相拥的这一刻，两颗心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