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画室只有沈瓷一人。暴雨如注，她赤脚站在巨大的画布前，沾满颜料的手在画布上游走，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耳机里循环着妹妹生前最后练习的曲子。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生闯了进来，是隔壁美院的学生。四目相对，他愣住了。
“抱歉，雨太大，想……躲个雨。”他有些尴尬。
沈瓷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作画，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男生尴尬地站在门口，雨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转头，被画震撼了——灰蓝色调中，一个少女在雨夜里狂奔，背景是模糊的街灯和破碎的音符。
半晌，沈瓷关了音乐，平静地说：
“你踩到我的影子了。”
男生低头，脚下是灰色地板，哪来的影子？但他瞬间懂了，小心翼翼地挪开一步。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而沈瓷也微微侧目，这是第一次，有人听懂了她的语言。
雨声被隔绝在外，画室里只剩下管风琴般低鸣的余韵。
沈瓷收回目光，继续在画布上涂抹。她的手指沾着群青和象牙黑，在亚麻布上揉出雨夜的肌理。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忘了搬走的石膏像。
“你打算站到雨停？”她没回头，声音和颜料一样薄。
男生这才动了动，把背上的画板轻轻放下。“你画的是……有人在跑？”
沈瓷的笔顿了顿。她侧过脸，余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角。
“是坠落。”
男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雨。沈瓷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入侵，而是像画室里那些静物一样，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
笔尖在画布上走偏了一寸。
她皱了皱眉，放下调色刀，去够架子上的松节油。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看见男生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着她从不让人看的速写本，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上，露出半截铅笔画的钢琴。
沈瓷的手悬在半空。
“你也弹琴？”男生忽然问。
“不。”
“那为什么画钢琴？”
她没回答。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针脚，扎在玻璃上。
男生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从湿透的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台上——是一支口琴，银色的外壳上刻着褪色的音符。
“我找我姐，”他说，“她离家出走七年了。以前她教我吹口琴，第一首是《小星星》。”
沈瓷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画室里只剩下雨声。很久之后，她听见自己问：
“找到了吗？”
“没有。”男生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但我发现，找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也在被什么找着。”
他的眼神干净得像刚洗净的笔。
沈瓷垂下眼，看见自己沾满颜料的手——群青、象牙黑、还有一点妹妹最喜欢的赭石红。她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想起妹妹时，只是安静地想起，而不是被悲伤淹没。
雨停了。
男生拿起口琴，吹了几个音——果然是《小星星》的开头，生涩得像个初学者。
“我叫崇左，”他说，“隔壁雕塑系的。你呢？”
沈瓷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声以为她不会回答，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她轻轻开口：
“沈瓷。三点水的沈，瓷器的瓷。”
他笑了，那是那种会让石膏像也柔和下来的笑。他指了指她画了一半的画：“这个女孩，最后会跑到哪里去？”
沈瓷看着画布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妹妹的脸藏在雨幕里，看不清表情。但她忽然想起，妹妹最后一次练琴时，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不知道，”她说，“但她跑的时候，是有音乐的。”
林声点点头，背上画板，推开门。临走前，他把那支口琴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送你了。如果哪天你想知道那首《小星星》后面怎么吹，可以来找我。雕塑系202画室，我一般在晚上。”
门轻轻合上。
沈瓷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口琴。银色的外壳上，褪色的音符像极了妹妹乐谱上那些被泪水晕开的记号。
她走过去，拿起口琴，试着吹了一个音——走调了，尖锐得像雨夜里的刹车声。
但她没有放下。
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画布上那个奔跑的身影上。沈瓷忽然觉得，妹妹脸上的雨，好像干了那么一点点。
她重新拿起笔，在画布的右下角，用最小号的笔，添上了一行细密的音符——德彪西《月光》的开头。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月光，等下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