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七天,崇左来了。
沈瓷在画室里听见敲门声——三短一长,像他那天吹的《小星星》节奏。她没动,笔尖还在修改那行音符的位置。
门没锁。
崇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和那支口琴并排。
“路过,”他说,“多买了。”
沈瓷看了一眼橘子,又低头画画。
崇左也不在意,自顾自坐到窗边的旧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本翻烂的《雕塑技法》,开始看。画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画布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窸窣。
阳光从窗户挪到地板,又挪到墙根。
傍晚时,沈瓷放下笔,发现沙发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书盖在脸上,呼吸均匀。她走过去,轻轻把书拿开。
崇左睁开眼,眼睛里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睡觉不打呼。”沈瓷说。
“你怎么知道?”
沈瓷没回答,转身去拿橘子。剥开一个,递给他一半。
崇左接过,没吃,只是握在手里。
“那天你说,”他慢慢开口,“那个跑的女孩,是有音乐的。是什么音乐?”
沈瓷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德彪西。《月光》。”
“你妹妹弹的?”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只是单纯的、想知道的询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妹妹?”
崇左指了指墙上新挂的一幅小画——巴掌大的速写,一个女孩坐在钢琴前,背影纤细,线条柔软得不像沈瓷平时的风格。
“你画她的时候,”他说,“笔尖在抖。”
沈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画架后面,拿出一个落满灰的MP3,扔给崇左。
“第三首。”
崇左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钢琴声流出来,轻柔得像月光淌过水面。他闭上眼睛听,听完一整首。
“很美。”他说。
“她走之前那天,练的就是这首。练了一下午,我嫌吵,摔门出去了。”
崇左没说话。
“回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画室里彻底暗下来。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很久之后,崇左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我姐走之前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我说她是逃兵,说她不配当我姐。”
沈瓷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后来我学吹口琴,把《小星星》吹了一万遍。每次吹完,就对着空气说一句对不起。说到现在,说了几万遍。”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碰到她的手背,停住。
“她听不见,”崇左说,“但说久了,好像自己能好过一点。”
沈瓷没有抽开手。
“那你呢,”他问,“你跟她说什么?”
她想了好久。
“我说……那天那首曲子,其实很好听。只是我当时不想承认。”
崇左的手翻过来,握住她的。
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却慢慢暖起来。
后来他们真的开始谈恋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
崇左每周来画室两三次,带橘子或苹果,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说几句话。沈瓷继续画画,偶尔停下来,看他睡觉的样子。
他睡觉不打呼,但会皱眉,像在梦里也在找什么人。
有一次她伸手,把他眉心抚平。崇左醒了,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刚才摸我了。”
“没有。”
“有。”
沈瓷拿起画笔,在他脸上点了一笔赭石红。
崇左没擦,顶着那抹红继续看书。傍晚走的时候,那抹红还在脸上。
第二年春天,沈瓷的画展在学校的美术馆开幕。那幅雨夜奔跑的画挂在正中央,标题叫《月光跑者》。
崇左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画的右下角,那行德彪西的音符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给崇左。他听懂了雨停的声音。
他转过头,沈瓷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支旧口琴。
他走过去。
“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觉的时候。”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
“那支《小星星》后面怎么吹,”沈瓷把口琴举起来,“你现在教吗?”
崇左接过口琴,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还是走调的。
沈瓷笑了。
那是崇左第一次看见她笑。像月光裂了一道缝,漏出里面藏了很久的光。
后来他们毕业,租了一间有落地窗的房子。沈瓷的画架靠着窗,崇左的雕塑台在另一边。偶尔有朋友问他们怎么在一起的,沈瓷就说是被雨困住的。
崇左在旁边补充:“然后就没走出去过。”
沈瓷用画笔敲他的头。
晚上,有时候崇左会吹口琴,吹那首练了一万遍的《小星星》。沈瓷靠在旁边,闭着眼睛听。吹完最后一个音,崇左照例对着空气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沈瓷说:
“谢谢你还在。”
沈瓷没睁眼,嘴角动了动。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但这一次,画布上奔跑的女孩旁边,多了一个吹口琴的男孩。
她跑的时候,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