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年的夏天,沈瓷和崇左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里,和所有毕业生一样喝酒。
沈瓷不怎么喝,只是看着崇左一杯接一杯地敬别人。雕塑系的兄弟搂着他的肩膀哭,说崇左你这混蛋以后发财了别忘了我们。崇左说好。那人又说你那个画画的媳妇要是跑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追回来。崇左说不用,她跑了我跟着跑就行。
沈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踢完发现他在笑。
七月,他们搬到北京,在五环外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 loft。楼下是崇左的雕塑台和沈瓷的画架,楼上是睡觉的阁楼。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窗户,对面住着一个拉二胡的老头,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开始锯木头。
第一个月,沈瓷投了三十几份简历,收到两个面试通知。一个是画行画的行画师,给酒店画装饰画,一天八小时照着照片描牡丹。她去了半天,辞职了。
另一个是少儿美术培训机构,教五岁小孩画水彩。她去了一个月,辞职了。
崇左也没好到哪去。雕塑系的毕业生找不到正经工作,他去给影视公司做道具,每天跟泡沫塑料和热熔胶打交道。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交完房租还剩八百。
那个月他们吃了二十天挂面。崇左变着花样做挂面——酱油拌面、西红柿鸡蛋面、清水煮面撒葱花。沈瓷说你这厨艺快赶上你雕塑水平了。崇左说那当然,面条也是立体的。
有一天晚上,沈瓷在阁楼上翻以前的速写本。翻到那一叠画着妹妹的旧稿,手顿了顿。
崇左在楼下和泡沫塑料搏斗,满身碎屑。他抬头看她,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放下手里的工具爬上去,坐在她旁边。
“想她了?”
沈瓷点头。
“想回去看看吗?”
沈瓷摇头。
崇左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上有被热熔胶烫出的疤,粗糙,但很暖。
楼下,对面楼的老头又开始拉二胡。
“我想画一组新的,”沈瓷忽然说,“不是她,是我。跑的人换成了我。”
崇左看着她。
“你想往哪儿跑?”
“不知道。”沈瓷说,“但跑着跑着,也许就知道了。”
第二天,沈瓷把画架挪到阁楼的窗口。她开始画一个在城市里奔跑的女孩,背景是北京的灰色楼群和永远堵车的街道。
崇左每天下班回来,身上带着泡沫塑料的碎屑和胶水味。他会在楼下站一会儿,看她在窗口画画的背影,然后才推门进去。
有时候她会画到深夜,他就坐在楼下等,用雕小件的废料刻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只歪嘴的鸟、一个长了四只耳朵的兔子、一个抱着口琴的女孩。刻完就放在她第二天能看见的地方。
十一月,北京下第一场雪那天,沈瓷的画被一个艺术自媒体看中了。对方发来私信,说要来做采访,问她有没有时间。
她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崇左。
“我该回吗?”
崇左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之前问我,跑着跑着会不会知道方向,”他说,“我觉得,你得先跑起来,才知道。”
沈瓷回了那个私信。
采访的那天,崇左请了假,躲在阁楼上没下来。记者在楼下问沈瓷各种问题,创作灵感、艺术理念、未来规划。沈瓷的回答很短,记者不得不一直追问。
临走时,记者看见楼梯上放着一个木雕——四只耳朵的兔子,耳朵上刻着细小的音符。
“这个也是您的作品吗?”
沈瓷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
“是我室友的。”
记者走后,崇左从阁楼下来,脸上还有睡出的枕头印。
“你怎么不下来?”
“我怕影响你发挥。”崇左打了个哈欠,“而且我那会儿真的在睡觉。”
沈瓷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睡觉不打呼,但是磨牙。”
“胡说。”
“有,我录下来了。”
崇左扑过去抢她手机,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板上,撞翻了崇左雕了一半的石膏像。石膏粉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飘落。
他们躺在一片狼藉里喘气,看着对方满头满脸的**。
“像两个老头。”崇左说。
“像。”沈瓷说。
“老头也得吃挂面。”
“嗯。”
那年冬天,沈瓷的画在几个小展览上露了面,卖出去两幅。崇左辞了道具的工作,开始接一些正经的雕塑活——给商场做圣诞装饰,给私人的小院子做景观雕塑。
过年的时候,他们都没回家。沈瓷的父母在妹妹走后几乎不跟她说话,崇左的家在更远的南方,回去一趟太贵。
除夕夜,他们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崇左从床底下翻出一瓶二锅头,是搬家时朋友送的。
“干杯。”他说。
沈瓷抿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崇左笑她,笑着笑着,不笑了。
“我妈打电话来,”他说,“问我找没找到我姐。”
“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他盯着杯子里的酒,“她说,那你接着找。”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火光一闪一闪的,照亮阁楼的窗。
沈瓷放下杯子,握住他的手。
“我和你一起找。”
崇左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也在找,”他说,“找那个跑掉的自己。”
沈瓷没说话。她想起画里那个在城市奔跑的女孩,背景从灰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凌晨的深蓝。跑着跑着,那个女孩的脸慢慢清晰——不是妹妹,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春天的时候,沈瓷的画被一个策展人看中,邀请她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崇左的雕塑也第一次被一个咖啡馆看中,摆在他们门口的角落里。
开展那天,他们一起去的。沈瓷穿了一条旧裙子,崇左穿着唯一一件没有沾石膏粉的衬衫。
她的画挂在展厅最里面,三幅并排——一个女孩在雨里跑、在雪里跑、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跑。标题叫《跑者》,日期是2018-2.19。
崇左站在画前,看见右下角那行熟悉的小字:
给崇左。他还在等雨停。
他转过头,沈瓷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支旧口琴。
“我没在等雨停。”他说。
“那你在等什么?”
崇左想了想。
“等你跑够了,跑累了,跑到不想再跑了,”他说,“然后我背你回去。”
沈瓷低下头,把口琴攥得更紧。
“那可能还得等很久。”
“没关系。”崇左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又没别的事。”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沈瓷接到了第一份正式的画廊合作邀约。崇左接了一个公园的雕塑项目,要去外地两个月。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对着那扇能看到对面楼的窗。
“两个月。”崇左说。
“嗯。”
“你一个人行吗?”
沈瓷转头看他。
“我认识你之前,都是一个人。”
崇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忘了。”
第二天早上,沈瓷送他去火车站。临进站的时候,崇左忽然回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她——是那个四只耳朵的兔子,耳朵上的音符刻得更细了。
“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他说,“它听得见。”
沈瓷握着那只木雕,站在进站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广播响起下一班列车的提示,才转身往回走。
地铁上,她把那只兔子举起来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它的耳朵上。她忽然发现,那四个耳朵上的音符连起来,是《小星星》的开头。
她笑了。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也没在意。
回到出租屋,她把兔子放在窗台上,和那支旧口琴并排。然后打开画架,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一个女孩站在火车站台上,看着一列远去的火车。她的手里,攥着一只四只耳朵的兔子。
画的标题她想好了,叫《等他回来》。
或者,叫《跑累了》。
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