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左出差的第二周,遇到了季澜。
那天他在公园的雕塑安装现场盯了一下午,灰头土脸,浑身是汗。收工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附近找了家便利店买水,站在门口一口气灌了半瓶。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裹着件灰色的羊绒披肩,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像在走红毯。
她从他身边经过,走进便利店。
崇左没在意,继续喝水。
三十秒后,他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崇左?”
他回头。
女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光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歪着头看他。左眼下方一颗小痣,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辨认什么。
崇左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五年前,老家那条巷子,扎马尾的女孩蹲在地上逗猫,回头冲他喊“崇左你作业借我抄抄”。
“季澜?”他声音都有点变了。
季澜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节性的笑,是那种眼睛会弯起来的、真的笑。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脏成这样,盗墓去了?”
“做雕塑,”崇左低头看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你变了好多。”
“你倒没变,”季澜看着他,“还是那副谁都欠你八百块的样子。”
崇左噎了一下。
季澜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住哪儿?送你。”
车在夜色里穿行。李宗盛的歌从音响里流出来,沙哑的嗓音唱着“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崇左靠在副驾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美院、雕塑、毕业留京、女朋友。
说到“女朋友”两个字时,他没看季澜,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季澜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她只是“嗯”了一声,像听他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画画的,”崇左说,“人挺好。”
“那就好。”
季澜伸手调了调空调,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往他脸上扫了一下——很短,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快到崇左根本没看见。
车停在他租的房子楼下。季澜熄了火,转头看他。
“到了。”
崇左点点头,手放在车门上。
“那……回头见。”
“好。”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季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然后彻底看不见。
她在下一个路口靠边停车,熄了火,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音响里李宗盛还在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她笑了一下。
长大了。
长大了有什么用。
十五年了。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从没想过会是这种——他坐在她副驾驶上,说“我女朋友”。
季澜抬起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便利店的光从远处透过来,和她遇见他的那家一模一样。
她想起他的脸。黑了,瘦了,手上很多疤。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要把你看透似的。
小时候她就喜欢他这样看她。每次他来她家吃饭,她就故意坐在他对面,等他抬头。他很少抬头,但只要抬起来,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搬家,她哭了一整个暑假。她妈以为她是舍不得同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舍不得的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
她想过找他。写过信,撕了。打过电话,没打通。后来上了大学,工作了,身边也有人追,她试着谈过两个,都不了了之。
不是他们不好。
是吃饭的时候,她会想,崇左会不会也这样埋头猛吃。看电影的时候,她会想,崇左会不会看到一半就睡着。失眠的夜里,她会想,崇左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人陪他。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直到今天,在便利店门口,看见那个脏兮兮的背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季澜重新发动车子。
回家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他说“女朋友”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提到那个人时下意识的表情。
她见过那种表情。
很多年前,她妈提起她爸的时候,就是那样。
后来她爸出轨,她妈哭了整整一个月。她问妈,你早知道为什么不离?她妈说,因为他还会有那种表情的时候,我就觉得还有希望。
季澜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
她看着红灯一秒一秒地跳,忽然想起那句话——
“因为他还会有那种表情的时候,我就觉得还有希望。”
绿灯亮了。
她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开。
到家停车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微信,搜索他的手机号。
那个号码她存了十五年,从来没拨出去过。
头像跳出来——是他自己雕的一只歪嘴的鸟。
季澜看着那只鸟,笑了。
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打了几个字:
昨天忘了加。季澜。
然后她按下发送。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已通过。
她盯着那两个字,慢慢靠进座椅里。
窗外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过她不知道的生活。
季澜把手机扣在胸前,闭上眼睛。
崇左。
你跑不掉的。
接下来的日子,季澜开始出现在他生活里。
第一次是第三天。她“刚好”路过他的工地,看见他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搬石头,满头大汗。她停车,从后备箱拎出一箱水,放在路边。
“路过,买多了。”
崇左愣住,看着她上车,开走。
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五句话。
第二次是一周后。晚上收工,她的车停在老地方,双闪一跳一跳的。他走过去,她摇下车窗,递给他一个保温袋。
“我妈寄的腊肉,太多吃不完。”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开走。
崇左站在原地,拎着那袋腊肉,半天没动。
第三次,她没出现。
第四次,也没出现。
第五次,崇左收到一条微信:在哪儿?
他发了定位。
半小时后,她的车停在他旁边。
“上车。”
“去哪儿?”
“吃饭。”
他上了车。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她没问他女朋友的事,没问他工作累不累,只是偶尔给他夹菜,说一句“这个你小时候爱吃”。
崇左低头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她自己是怎么记住的?
那之后,季澜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有时候是晚上收工,她的车准时停在路边。有时候是周末,她发微信说在附近办事,问他有没有空喝杯咖啡。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深夜发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的夜景,配两个字:好看。
崇左不是傻子。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他知道那些“路过”不是真的路过,那些“买多了”不是真的买多了,那些深夜的照片,是算好了他收工的时间发的。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一天晚上,她送他回住处,车停在老地方。他下车前,忽然转过头。
“季澜。”
“嗯?”
“我有女朋友。”
车里安静了几秒。
季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
“我知道。”
“那你……”
“我什么也没干。”她打断他,语气很轻,“就是请你吃几顿饭,聊聊天。这也不行?”
崇左被噎住了。
季澜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有分寸。”
她发动车子。
“上去吧,太晚了。”
车开走了。
崇左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和沈瓷视频。沈瓷在画室里,脸上蹭了一块赭石红,正埋头改一幅画。
“今天吃什么了?”她没抬头。
“腊肉。”
“谁做的?”
“……朋友给的。”
沈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男的女的?”
崇左顿了一下。
“女的。”
沈瓷的笔停了停。
“哦。”
然后她继续画,什么也没问。
崇左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视频挂掉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L:睡了吗?
他没回。
L:晚安。
他还是没回。
但那两个字,他看了很久。
季澜很久没再出现。
一周。两周。三周。
崇左的雕塑项目快结束了。他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偶尔会想起那辆黑色轿车,想起那个递给他腊肉的手,想起那句“晚安”。
但他没再收到她的消息。
他以为她放弃了。
项目结束那天,他在工地上和同事们喝了顿酒,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二点。
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双闪一跳一跳的。
他走过去。车窗摇下来,季澜的脸出现在夜色里。
她看起来不太好。妆卸了,头发随便扎着,眼睛有点红。
“上车。”
他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没放音乐。季澜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崇左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我妈住院了。”
崇左一愣。
“老毛病,心脏。”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明天手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季澜转过头,看着他。
“陪我去趟医院,行吗?”
崇左没犹豫。
“行。”
他陪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夜。
手术很顺利。凌晨四点,医生出来说没事了,季澜靠在墙上,肩膀慢慢松下来。
崇左去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谢谢你。”
“没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季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崇左坐在她旁边,看着对面的白墙。
“崇左。”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没说话。
季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因为你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老来找你,不问我为什么记得你爱吃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半夜给你发照片。”
崇左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笑意,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季澜笑了。
“因为你怕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走吧,请你吃早饭。”
那之后,季澜又消失了。
一周。两周。三周。
崇左回了北京。临走前,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阿姨怎么样了?
她回:出院了,谢谢。
他问:你在哪儿?
她回:出差。
他没再问。
回北京那天,他在火车站看见了沈瓷。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到发软的亚麻衬衫,手里攥着那支旧口琴。
他走过去,抱住她。
沈瓷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怎么了?”
“没事。”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条微信。
L:到了吗?
他回:到了。
L:那就好。
然后是一张照片——她拍的一轮月亮,很圆,很亮。
配的字:替你看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沈瓷在阁楼上喊他:“崇左——热水烧好了——”
他放下手机。
“来了。”
季澜坐在伦敦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很亮。
和中国看到的是同一个。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抱着那个画画的女孩,说今天累不累,说想你了。
她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
十五年都等了。
再等等,也没什么。
她把酒杯放下,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头像。
那只歪嘴的鸟,傻乎乎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前。
崇左。
你跑不掉的。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