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出差,故人

作者:翼RQ 更新时间:2026/2/24 23:56:16 字数:3855

崇左出差的第二周,遇到了季澜。

那天他在公园的雕塑安装现场盯了一下午,灰头土脸,浑身是汗。收工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附近找了家便利店买水,站在门口一口气灌了半瓶。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裹着件灰色的羊绒披肩,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像在走红毯。

她从他身边经过,走进便利店。

崇左没在意,继续喝水。

三十秒后,他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崇左?”

他回头。

女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光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歪着头看他。左眼下方一颗小痣,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辨认什么。

崇左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五年前,老家那条巷子,扎马尾的女孩蹲在地上逗猫,回头冲他喊“崇左你作业借我抄抄”。

“季澜?”他声音都有点变了。

季澜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节性的笑,是那种眼睛会弯起来的、真的笑。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脏成这样,盗墓去了?”

“做雕塑,”崇左低头看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你变了好多。”

“你倒没变,”季澜看着他,“还是那副谁都欠你八百块的样子。”

崇左噎了一下。

季澜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住哪儿?送你。”

车在夜色里穿行。李宗盛的歌从音响里流出来,沙哑的嗓音唱着“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崇左靠在副驾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美院、雕塑、毕业留京、女朋友。

说到“女朋友”两个字时,他没看季澜,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季澜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她只是“嗯”了一声,像听他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画画的,”崇左说,“人挺好。”

“那就好。”

季澜伸手调了调空调,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往他脸上扫了一下——很短,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快到崇左根本没看见。

车停在他租的房子楼下。季澜熄了火,转头看他。

“到了。”

崇左点点头,手放在车门上。

“那……回头见。”

“好。”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季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然后彻底看不见。

她在下一个路口靠边停车,熄了火,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音响里李宗盛还在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她笑了一下。

长大了。

长大了有什么用。

十五年了。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从没想过会是这种——他坐在她副驾驶上,说“我女朋友”。

季澜抬起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便利店的光从远处透过来,和她遇见他的那家一模一样。

她想起他的脸。黑了,瘦了,手上很多疤。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要把你看透似的。

小时候她就喜欢他这样看她。每次他来她家吃饭,她就故意坐在他对面,等他抬头。他很少抬头,但只要抬起来,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搬家,她哭了一整个暑假。她妈以为她是舍不得同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舍不得的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

她想过找他。写过信,撕了。打过电话,没打通。后来上了大学,工作了,身边也有人追,她试着谈过两个,都不了了之。

不是他们不好。

是吃饭的时候,她会想,崇左会不会也这样埋头猛吃。看电影的时候,她会想,崇左会不会看到一半就睡着。失眠的夜里,她会想,崇左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人陪他。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直到今天,在便利店门口,看见那个脏兮兮的背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季澜重新发动车子。

回家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他说“女朋友”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提到那个人时下意识的表情。

她见过那种表情。

很多年前,她妈提起她爸的时候,就是那样。

后来她爸出轨,她妈哭了整整一个月。她问妈,你早知道为什么不离?她妈说,因为他还会有那种表情的时候,我就觉得还有希望。

季澜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

她看着红灯一秒一秒地跳,忽然想起那句话——

“因为他还会有那种表情的时候,我就觉得还有希望。”

绿灯亮了。

她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开。

到家停车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微信,搜索他的手机号。

那个号码她存了十五年,从来没拨出去过。

头像跳出来——是他自己雕的一只歪嘴的鸟。

季澜看着那只鸟,笑了。

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打了几个字:

昨天忘了加。季澜。

然后她按下发送。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已通过。

她盯着那两个字,慢慢靠进座椅里。

窗外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过她不知道的生活。

季澜把手机扣在胸前,闭上眼睛。

崇左。

你跑不掉的。

接下来的日子,季澜开始出现在他生活里。

第一次是第三天。她“刚好”路过他的工地,看见他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搬石头,满头大汗。她停车,从后备箱拎出一箱水,放在路边。

“路过,买多了。”

崇左愣住,看着她上车,开走。

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五句话。

第二次是一周后。晚上收工,她的车停在老地方,双闪一跳一跳的。他走过去,她摇下车窗,递给他一个保温袋。

“我妈寄的腊肉,太多吃不完。”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开走。

崇左站在原地,拎着那袋腊肉,半天没动。

第三次,她没出现。

第四次,也没出现。

第五次,崇左收到一条微信:在哪儿?

他发了定位。

半小时后,她的车停在他旁边。

“上车。”

“去哪儿?”

“吃饭。”

他上了车。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她没问他女朋友的事,没问他工作累不累,只是偶尔给他夹菜,说一句“这个你小时候爱吃”。

崇左低头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她自己是怎么记住的?

那之后,季澜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有时候是晚上收工,她的车准时停在路边。有时候是周末,她发微信说在附近办事,问他有没有空喝杯咖啡。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深夜发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的夜景,配两个字:好看。

崇左不是傻子。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他知道那些“路过”不是真的路过,那些“买多了”不是真的买多了,那些深夜的照片,是算好了他收工的时间发的。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一天晚上,她送他回住处,车停在老地方。他下车前,忽然转过头。

“季澜。”

“嗯?”

“我有女朋友。”

车里安静了几秒。

季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

“我知道。”

“那你……”

“我什么也没干。”她打断他,语气很轻,“就是请你吃几顿饭,聊聊天。这也不行?”

崇左被噎住了。

季澜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有分寸。”

她发动车子。

“上去吧,太晚了。”

车开走了。

崇左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和沈瓷视频。沈瓷在画室里,脸上蹭了一块赭石红,正埋头改一幅画。

“今天吃什么了?”她没抬头。

“腊肉。”

“谁做的?”

“……朋友给的。”

沈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男的女的?”

崇左顿了一下。

“女的。”

沈瓷的笔停了停。

“哦。”

然后她继续画,什么也没问。

崇左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视频挂掉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L:睡了吗?

他没回。

L:晚安。

他还是没回。

但那两个字,他看了很久。

季澜很久没再出现。

一周。两周。三周。

崇左的雕塑项目快结束了。他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偶尔会想起那辆黑色轿车,想起那个递给他腊肉的手,想起那句“晚安”。

但他没再收到她的消息。

他以为她放弃了。

项目结束那天,他在工地上和同事们喝了顿酒,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二点。

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双闪一跳一跳的。

他走过去。车窗摇下来,季澜的脸出现在夜色里。

她看起来不太好。妆卸了,头发随便扎着,眼睛有点红。

“上车。”

他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没放音乐。季澜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崇左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我妈住院了。”

崇左一愣。

“老毛病,心脏。”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明天手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季澜转过头,看着他。

“陪我去趟医院,行吗?”

崇左没犹豫。

“行。”

他陪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夜。

手术很顺利。凌晨四点,医生出来说没事了,季澜靠在墙上,肩膀慢慢松下来。

崇左去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谢谢你。”

“没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季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崇左坐在她旁边,看着对面的白墙。

“崇左。”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没说话。

季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因为你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老来找你,不问我为什么记得你爱吃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半夜给你发照片。”

崇左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笑意,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季澜笑了。

“因为你怕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走吧,请你吃早饭。”

那之后,季澜又消失了。

一周。两周。三周。

崇左回了北京。临走前,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阿姨怎么样了?

她回:出院了,谢谢。

他问:你在哪儿?

她回:出差。

他没再问。

回北京那天,他在火车站看见了沈瓷。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到发软的亚麻衬衫,手里攥着那支旧口琴。

他走过去,抱住她。

沈瓷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怎么了?”

“没事。”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条微信。

L:到了吗?

他回:到了。

L:那就好。

然后是一张照片——她拍的一轮月亮,很圆,很亮。

配的字:替你看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沈瓷在阁楼上喊他:“崇左——热水烧好了——”

他放下手机。

“来了。”

季澜坐在伦敦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很亮。

和中国看到的是同一个。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抱着那个画画的女孩,说今天累不累,说想你了。

她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

十五年都等了。

再等等,也没什么。

她把酒杯放下,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头像。

那只歪嘴的鸟,傻乎乎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前。

崇左。

你跑不掉的。

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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