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木中醒来，神赐呼吸与生命。”
我阅读着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这段文字出自某位先知的预言，第17–18诗节。
我不清楚家的概念，究竟指一间房子还是几个人的团聚；就像我不知道生命究竟是什么，心脏跳动和复杂思考谁更重要一般。
今天，阳光格外刺眼。太阳发出光芒，白色的雪地反射阳光，更令人头晕目眩。我喜欢阳光，喜欢被温暖包裹的感觉，阳光又不同于火焰。那是一种温柔的感觉，就像拥抱，而火焰更像是抱得太紧，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尽管喜欢阳光，却不喜欢刺眼的光。因此，我不喜欢在白天出门，踏入纯白无瑕的雪。
“杰夫！”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阅读，那是我的哥哥在喊我的名字，“你都看一上午了，起来活动活动吧？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正好赶上阳光明媚的时候，怎么能不出去透透气呢？”
我的哥哥谢尔斯是一个热血的青年。他的血是热的，并不是说别人的血就不热了，只是他的血要更热一点。与冬妮娅一样，他也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但那种蓝色有一种坚硬的感觉。这应该是我常常见到的“坚强”一词的释义。他总是很活泼，但又与冬妮娅的活泼不一样，他更好动，而且喜欢打猎。
“我不想出去。”我如此说道，“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而且我不喜欢运动。”
谢尔斯眉头一皱，一把把我的书拿了过去，看了看内容，然后合上书说到：“再这么下去你就变成书呆子了！那可不行，咱们可是乌萨斯人，身体得强壮一些，才能抵御风雪。”
我想说，我并不怕冷。虽然冷并不好受，那会使我全身僵硬而无法动弹，而且逐渐变得燥热、想要脱掉衣服。这些话不好出口，我没回应他。
“对了！”他把书放回书架，“要不要我教你骑马和射箭？这是打猎的必备技巧，要是你学会了，我以后打猎的时候就有个伴了。没办法的事，老爹岁数一天比一天大了，大姐又不喜欢打打杀杀，每次我一个人打猎可孤单了。”
打猎是一种以弓箭、手铳杀死其他动物的活动。获取肉类、皮革、战利品是较为重要的部分，从心理上，追逐猎物的刺激与分享收获猎物的喜悦也很重要。物质与心理，二者没有轻重，但在我看来，后者应是谢尔斯看中的。
也许我并不认同这种做法。杀死其他动物，唯一的理由应该是“需要吃肉”、“需要皮革来保暖”之类的。如果单纯因为消遣而猎杀某物，或是为了获取肉类和皮革，顺便消遣时光而猎杀某物，多少会让我感到别扭。
“我可以不去吗？我是说，如果你感到孤单的话，我会跟你去。但如果你不孤单，就算了。”我如此说。
谢尔斯没等我话音落地，便把声音涨了一调：“孤单！我可孤单了，快陪我出去玩玩吧，我亲爱的弟弟，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在屋里闷出蘑菇来啊。”
于是谢尔斯拉着我往门外走，边走边把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那是一条灰色的围巾，上面有几块红色的血印，洗不掉了，干脆就留着。围巾的末端用一种很文静的字体绣着两个名字：杰夫&丽莎。围巾的另一端，用一种歪歪扭扭的字体绣着另一个名字：
特蕾西娅。
“你们去哪儿啊？”冬妮娅从厨房出来说道，“谢尔斯！你别这样给老幺系围巾，你都快把他勒死了！”
谢尔斯一边把帽子扣在头上，一边把我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把我推出门去，回头跟姐姐说：“没关系哒，再怎么说也是男孩子，他没那么脆弱的。今天我要教他骑马射箭，长大几岁再跟我出去打猎！”
我们没理会姐姐在后面无奈的碎碎念。他把我拉到马棚，让我见见世面。这是我第一次到马棚。我推开了门。马棚里光线很暗，与刺眼的外面的阳光不一样，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白天的光。空气里是干草和马身上那种沉闷、安静的气味。
里面只有两匹马。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早就习惯了待在原地。那是一种不算高大、却异常结实的森林马，肩颈厚实，四肢短而有力，毛厚密得能抵御北方的寒风。
马棚很简陋，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几根木头，一堆干草，和被踩得结实的泥地。
一匹马稍微转了转头，耳朵动了一下。另一匹只是看着前面，眼神空落落的。它们身上的毛很厚，不算干净，带着森林里那种粗糙、结实的样子。
“怎么样！”谢尔斯向我展示着两匹马儿，说道，“来对克珊托斯和巴利俄斯打声招呼吧，别看他们没你想象中高，但他们可结实了！”
克珊托斯是一匹金栗色的马，巴利俄斯的颜色则是深褐色打底的银斑。看起来谢尔斯也不是不喜欢读书的人，只是他的品味和起名习惯实在是不太好。这两匹马一定出自某本神话故事，但它们根本不像神话中那样高大。更多是矮和壮实，毛很厚，没有长而顺滑的鬃毛，身上也不干净，与贵族没什么关系。
谢尔斯大概是看到我的眼神中充满疑惑和无奈，于是找补着说：“别看他们没有‘正牌’那样高大，但在雪地和树林里，他俩绝对是好手。”
我不想反驳他。我记得他特别喜欢这两匹马，每次打猎都是骑其中一匹，然后把猎物放在另一匹上带回来，转天换着骑。
他几乎是把我抱上克珊托斯的。他在我身后，拉着缰绳，踩着马镫，我则在他的怀里蜷着，几乎是抱着克珊托斯的后背。马跑起来，我生怕被颠下去，于是抱得更紧了，谢尔斯看到我的狼狈样，不由得大笑起来：“书呆子！抬头看看，你还没见过乌萨斯的树林吧？”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雪是白色的，厚得均匀，盖在地上、树枝上，把所有东西都压成同一种形状。树木都是深色的，直直地立着，一动不动。它们被雪压着，看上去很累，却又只能那样待着。阳光偶尔从枝缝里漏下来一点，淡淡的，不暖，也不亮，只是让白色更白一点。看起来有些单调，但比起一片白色的雪地，好看多了。
林间很冷。冷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贴在脸上，像一块硬邦邦的布。雪在马蹄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不高，也不远，就那样一下一下。树木在两旁向后退去，依旧一动不动，像被固定在空气里。
后来树林忽然到了尽头。马慢了一步，我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太阳正照在整片雪地上。光一下子涌过来，白得发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太阳很圆，很安静，悬在天上，把雪地照得一片刺眼。我微微低下头。雪的反光和太阳混在一起，让人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白。
世界很安静，冷，明亮，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今日的阳光很刺眼。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出门，虽然树林和雪很美，阳光很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