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祖国啊，在你光荣的旗帜下”。
“我们将无畏地走向死亡。”
某本乌萨斯本地人诗人的长诗，大概，第五十页左右的某一句。
楼下，壁炉前传来了剑刃出鞘的声音，接着是摩挲声，然后是极其微弱的，麂皮巾擦拭剑刃的，微弱的声音。那是布料在金属上吸附、轻轻拉开的声音。壁炉中点燃的木炭时不时噼啪作响，几乎将这个声音盖过去了，但我听得很认真，于是可以听到，那就是擦拭剑刃的声音。
“斯维特洛斯拉夫（Светослов）”，这就是那把剑的名字。
传说中，那是斯瓦托戈尔的剑，是古乌萨斯神话里最强的巨人勇士，也许是独眼巨人族，或是长得高大的乌萨斯人。他有无尽的力量，不可被征服。他的剑，斯维特洛斯拉夫早已遗失，老约瑟夫手上的是一把赝品。
我合上了书，没夹书签，因为我记得住看到哪页哪行哪句，书签没有必要。也许有一天，我会希望我能用上它。
我开门下楼，走在木板地与踩在木制的楼梯上，发出嘎吱声。他应是听见了，于是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说：“小杰夫？你还没睡吗。”
他手中擦拭着一把足够老的佩剑，他的声音也足够老。现在太阳已经落山，月亮高悬于头顶——因为月亮存在，星星才变得不那么显眼——确实很晚了。姐姐和哥哥都睡了，谢尔斯还打着呼噜，看来打猎确实很累。
壁炉里的火烧的更弱了些，但依旧是温暖的。光落在那把叫做斯维特洛斯拉夫的剑上。剑身是直的，很旧，十字护手微微弯曲，像被时间压弯的骨头。柄头是圆的，磨得发亮，上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
老约瑟夫用一块麂皮布擦它。动作很慢，重复，没有声音。至少，跳出回忆到现在，我才知道普通人听不见。我能听见布料在金属上滑过时细微的摩擦，像呼吸停在半道。
约瑟夫·斯维托维奇同志：
您好。
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您和您的家族在乌萨斯境内也算是以“忠诚”而闻名，您关心下属和民众，无论是在军人中还是在人民群体的口中，您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您极力反对皇帝推行的《感染者处置与奴役法案》与《感染者财产化与役使令》，这对于您来说有失身份。
您知道的，帝国的失业率逐步升高，社会经济彻底崩溃。重启奴隶制度以挽救乌萨斯财政经济是皇帝的命令。
“成为奴隶这种事怎么能让高贵的乌萨斯人做呢？如果不让低贱的感染者干活，那么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皇帝的原话，也是命令。
请您不要再反对《法案》的进行了，否则我们将以您触犯本国法律为理由将您和您的家人一并处决。
此致，敬礼。
「皇帝的利刃」
以上，是老约瑟夫书房中的信的内容，已经被揉了数次，布满褶皱。
我不知道什么是感染者，什么是奴隶，谁是“皇帝的利刃”。但父亲看起来对这封信无比反感，但又不愿扔掉。父亲是一个较为守旧的人，他常跟我们讲起曾经的故事：年轻时，他如何与邪魔搏斗，如何指挥盾卫们战斗；他如何与我未曾见过的母亲相识、相爱、结婚；他的祖上如何在高危的泄露区保住整个供能塔，那一年，有多少工人为了背后的人民而献身；曾经，乌萨斯多么光荣。
值得一提，斯维托维奇家族并非一开始就是贵族，而是因为在一场重大灾难的抢险行动中承受无比沉重的代价，并立下无比重大的功劳而获得的爵位。爵位不大，但总比平民高一等。
爵位世袭到老约瑟夫身上，而他却因为反对皇帝颁布的法案而遭到排挤，爵位尽失，家传之剑与财富也因为被父亲“玷污”而不予收回。他们被赶至偏僻的郊区，一年无春之地，然后再到此的第二年，老约瑟夫的夫人因源石病去世，第三年就捡到了在雪中冻僵的我。
老约瑟夫将剑擦了很久。仿佛在擦一段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这把剑不属于沙皇。”他忽然说。
我没有回答。就像我没有回应他对我问的“还没睡吗”一样，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它属于土地。属于冬天不会被冻死的人。属于那些不肯把别人当成牲口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我看着他的手。稳定，苍老，带着一辈子战斗留下的硬茧。他曾经用这双手握剑，现在用这双手搬运蔬菜，有时也握剑，为了保护小镇，与从暴风雪中探出来的东西搏斗。
“以前的人讲荣光。”他说，“荣光……他们说这是每个人都必须具备的，勇气、善良、冷静、耐心、正义、毅力、决心……”
我望着剑。剑不说话。它只反射壁炉中的光，冷，干净，没有温度。
“现在他们说，人可以被买卖，像牲口。”
他停了一下，布按在剑身上。
“呵，人……”
养父继续擦剑。
窗外，月亮不见了。
他把剑放回架上。
我不明白什么是荣光，但我觉得人与牲口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老约瑟夫把我送回房间，告诉我要早点睡，不要看书到太晚。问完我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早餐之后，他也回到屋里睡觉了。
我看着窗外。
没有月亮的天空，星星愈发明亮，于是我便数：一颗，两颗，三颗，不比月亮明亮，于是在白天以及月亮旁边，它们并不明显。不是不发光，只是我们看不到。
数了三千颗，我便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