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达娅视界#1

作者:木大SAMA 更新时间:2026/3/2 23:46:38 字数:5733

“而你们,匍匐着的奴隶,听啊,振奋起来,觉醒!”

“唉,无论我向哪里望去——到处是皮鞭,到处是铁掌,对于法理的致命的侮辱,奴隶软弱的泪水汪洋;”

“到处都是不义的权力……靠奴役的天才,和对光荣的害人的热情。”

某本歌颂自由的诗。

达娅来到集市上,为整合运动下一步的行动进行踩点,以及,购买一些食物。

“一斤卷心菜只要2个戈比,苹果一斤六戈比,便宜卖嘞!”

蔬果摊上的少女不断吆喝着,这是买卖经营最基本的事情。对于一个偏僻的村庄而言,这里不常能看到蔬果,冻土种不出来这种娇生惯养的东西,通常而言,价格也不寻常。

很少见到这么便宜的东西了。达娅如此想到。

“姐姐,我觉得……大喊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我可以出去走走吗?”一个白色头发的男孩如此对那个卖菜的少女说,也许,他是她的弟弟。

“可以啊。来,给你一些零花钱,看到想要的东西就去买吧。”说着,少女给了他几个银卢布。他们可真有钱。达娅如此想到。男孩离开蔬果摊,向北面去。

达娅早就听说,这个店铺是斯维托维奇家族经营着的。落魄的贵族,没了鞭笞底层人的长鞭,为了不被皇帝的断头台斩首,就得跟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达娅如此想。但,为什么这家店铺一直在亏钱呢?或许是他们不擅长经营吧。

他们从生下来开始,从头到脚的每一个毛孔里,流出的都是肮脏恶臭的污血。无一例外。达娅如此想。但不得不购买的是蔬菜和水果,尽管不想和这种人产生瓜葛,可羊毛还是要薅的。

“沙棘、卷心菜,有多少要多少。”达娅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切尔文,放在案板上,“够么?不够的话,我还有几个。我提到的那些,都拿出来吧。”

“啊?我的天……爹!有大客户,出来一下!”金发的乌萨斯少女有些慌张,转身进屋去了。随后,一个白色头发的乌萨斯老人从屋里出来:“小姐,你好。”他脱帽,轻轻地鞠了一躬,然后把帽子扣回头上,“抱歉,我的女儿没太见过世面,突如其来的财富吓到她了。你需要店里所有的沙棘和卷心菜,她应该没听错吧?”

“是的。”达娅再次确认,“一枚金切尔文,如果不够的话,我还有两枚。再不够的话,就买三枚的量吧。”

老人拾起案板上的切尔文,仔细打量了一下,而后又打量了一下达娅:达娅穿着灰色的短外套,外面披着白色的长斗篷,斗篷的兜帽几乎将她的头和脸盖住,看不清她的眼睛和脸。斗篷上打着两个补丁,斗篷里的外套打着几个颜色不同的补丁。值得一提的是,她穿的裤子看起来不厚,而且膝盖处也有补丁。

这枚金币不是一个如此穿着的人能掏出来的,更何况,她那双缩在斗篷里的手再掏钱是就已经被老人看了个满眼:麻布缝的半指手套,露出的指腹、食指第二节有厚茧和硬皮,一块在食指中节外侧,另一块在拇指内侧指腹。指甲里残留着一点黑色污渍,更像血液干涸留下的污渍。

老人闭上双眼,露出温柔的笑容,将那一枚切尔文擦拭了一下,放入口袋:“这位小姐,你多虑了。一枚切尔文足以买下我这店里的大部分东西,何止所有的沙棘和圆白菜?”他睁开眼,目光透过斗篷,与达娅对视,“只是,这些东西太多,恐怕你一个人拿不完。不如进店聊聊,翌日,我将把你要的东西送到你的家中。”

达娅回避了老人的目光,摇了摇头:“用不着,你准备好东西,明天会有人来取。”随后,朝着集市的其他地方走去。

“慢着。”老人开口叫住了她,“老朽名为约瑟夫,请问,小姐的姓名是什么?还请你告诉我,明天有人来取货时,我也好放心交给那人。”

达娅没有回头,只撂下一句话:明天你会知道的。

一路走去,采购了不少东西,包括一些农具和厨刀。路过西部集市时,达娅听到了一个很别扭、很刺耳的声音:卖石头奴嘞,卖石头奴嘞!便宜、强壮、物美价廉,关键是合法!

她感到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爬上,直冲天灵盖,不由得眉头一皱,寻找着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商人发出的,他身边有几个笼子,笼子里锁着三四个可怜人。

他们因饥饿而无法起身,因寒冷而无法动弹。那几双眼睛中已经没有光,被镣铐锁住的手脚再无法挪动,或许嗓子也无法发出声音——没人敢想象他们被掳走时发出了多么绝望的哀嚎。

感染者成为奴隶,是最新法案的规定。正因如此,像达娅一样得病的人才不得不隐姓埋名,逃到很远的地方,恨不得把自己身上冒出来的石头剔除。感染者搜查官会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一旦在谁身上发现了一点感染痕迹就立刻拖走。被拖走的,要么变成了匍匐在地里干活的奴隶,要么变成了炉子里燃烧的柴火。

每个国家都对感染者抱有不同程度的歧视和敌视,并编有不同的应对法案,但无一个是像乌萨斯这般不近人情的。

“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你说的十枚卢布,足以把她带走吧?”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在笼子前如此说。

那是斯维托维奇家的末子。

哈哈!如达娅所料,这户落魄的贵族果然是伪君子。瞧,他们的孩子还想给家里添一个奴隶呢。

被拖出笼子的女孩不愿意离开她的母亲,因此而遭到商人的鞭打。达娅在一旁看着,牙关早已因愤怒而咬紧,咯吱作响。

不,再等等,要看看这伪君子生的小畜生到底会做什么。达娅如此想。不然,就上去阻止他,但这样会暴露。这些穿着不凡的家伙暴死在这儿,没准会引来城里的家伙。只能先让这女孩吃些苦头了。

可怜的小女孩安静了下来。商人将锁链交到那伪君子的孩子手中,如同牵着一条奄奄一息的小狗

接着,那孩子解开围巾,给女孩系上;脱下身上的大衣,将女孩裹住,而后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孩子身上就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在这么冷的天,将保暖衣物给一个低贱的奴仆,而后抱着她走远了。

这是在做戏吗?

达娅看向那孩子远去的方向。与此同时,周围的人也看向他。那孩子没理会身边的目光与切切察察的低语,只是向蔬果摊走去。跟上去看看吧,达娅想。

卖石头奴嘞,卖石头奴嘞!便宜、强壮、物美价廉,关键是合法!

无比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卖出了今日第一个商品,商人自然要趁现在叫卖。达娅回头看向笼中,失去女儿的母亲闭上双眼,眼泪流出便冻住,只能祈祷孩子受到善待。渺茫的希望。

达娅向商人扔出了一枚金切尔文:“接着。”

“诶呦!”金币在商人的额头上砸了个包,高帽从他的头上掉落,“诶呦呦……谁啊!诶,这是……金币?”

商人此时又毫不在乎额头的包了,捡起地上的金币,忽略了旁边掉在地上的帽子。

达娅走上前,拍拍笼子:“喂。这些奴隶,全包下来要多少钱?”

商人一听,“腾”的一下立正,飞快地将金币塞入口袋,然后耸肩驼背着弯下腰,用一双油腻而肥大的双手握住达娅的手,满面堆笑地说:“哎呀!大客户!大小姐真有眼光,您当真要买?十个切尔文足以!”

达娅打了个冷颤,一下把手抽了回去,用披风使劲擦了擦。然后翻了翻身上的口袋,只掏出来三枚。“你卖的这些货色,一个个跟快死了一样,不能便宜些?”

那商人踢了踢笼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快死了似的?看看!”他将手指向几个**,“看,就算经历饥饿和鞭打,他们的肌肉也依旧紧实,只需要来点泔水就能再锄两亩地。您再看——”他又指向几个女奴,“看,就算身材饿走形了,她们也依旧能干。毕竟过去她们都是家庭主妇,家务活一定没问题,您家缺女仆吗?这绝对是不二之选!”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几个已经冻死的人,“嗯……这些我就按柴火的价卖您,您知道,风干感染者的热值不比柴火低。”悄悄的碎碎念了几句:“啧,一群不抗冻的废物,妨碍我赚钱……”

他转过头,再次满脸堆笑:“那儿还有几个小孩,虽然不如大个的能干,但只要它们长大了不就好了?而且它们还能爬到各种狭窄的地方,也可以当小仆人养着嘛。长线利好的东西,这几个可就不能再划价了!”

达娅快气炸了。

“好,好……”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几个银卢布,“够了吗?”

商人接过钱,一个又一个地数了又数,随后心满意足地将其放进口袋:“够了,够啦!大主顾,有什么需要您再提!”

“没什么……”话到嘴边,达娅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恐怕这几个还不够,我还需要更多。你还有货吗?”

商人听了这话,喜上眉梢,说道:“啊!当然还有!有的是呢,我有稳定的进货渠道。怎么,您还需要?”

达娅一听:果然,这家伙还监禁着其他可怜人。要是在这儿杀了他,线索恐怕就断了,那些人还得受折磨。

“我身上没带够钱,既然如此,我就先预订了:你目前的存货,我全要了。”

商人高兴地跳起来:“哇哈!我的天呐,您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感谢上帝,感谢您!那么,您几点方便,我现在就去把它们送到您家!”

计划通。“唉呀。”达娅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露出无奈的神情,“我的钱没带够,恐怕付不起定金了。”还没等商人的脸色沉下去,达娅又补充道:“要不这样,你我二人把这些——我是说,我的奴仆,把他们带到你的秘密基地去。我是说,你把剩下的奴隶放在哪儿了,就把我带过去。转天我会让人去取那些奴隶。”

“啊呀……”商人疑惑不解,“非得去我那儿吗?我是说,那儿乱得不像样,要是脏了您的眼,我可担待不起呀。况且,为什么不能留下您的地址,让我把货亲自送给您呢?正好,我也想拜谒一下您……”

“磨磨蹭蹭的,我可就不买了。”达娅暴怒道,“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一锤定音,哪有这么多弯弯绕。不懂规矩就别做买卖!”

这可把商人吓了一跳,一面想来,这小丫头可真横,也许有钱人都有古怪的脾气;一面想来,万一她真不买了,岂不是亏大发了?毕竟,活的奴隶比柴火贵不少,可是死的奴隶跟柴火没区别。

“哎嘿嘿,您消消气,消消气……”商人立马低声下气,满脸堆笑,“就按您说的,咱们去我那儿验验货,然后您明天来取?”

“就按我说的办。”

“好嘞!”商人打开笼子,两只手拽着几根铁链,把能动的奴隶都生拉硬拽出来。至于不能动的,多半是死了。“喂,畜牲们!动起来,有贵人要买你们,好好表现,否则这趟道儿有你们好受的!”商人挥动皮鞭,抽在他们光溜溜的背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哀嚎,只有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身体佝偻着背,慢慢向城中的方向走去。

“到了!”商人再次抽打奴隶,示意他们停下,“这个仓库,里面就是我囤的货了。”

天很冷。冷是实在的,像一堵墙。

那是一个红色的仓库。墙很高,门很重,上面都嵌着大大的圆钉。打开门,一股异味扑鼻,空气是闷的,混着汗、血、泥土和旧布的味道,不刺鼻,只是沉。

仓库是木头搭的,板与板之间裂着缝,风钻进来,不猛,却一直钻。钉子是旧的,锈迹埋在木纹里,不显眼。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口子,漏进一点灰白的光。

奴隶挤在一起,像堆在一起的东西。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气,很快散掉。

铁链贴着手腕,铁比风更冷。冷得人麻木,麻木得连疼都变得遥远。

有人靠着墙,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脸是灰的,和墙一个颜色。

地上有干草,干得发脆,一压就碎。寒气从地面往上爬,从脚到腿,再到胸口,最后停在脑子里,把一切都冻得很慢。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木板的轻响,和偶尔一声铁链的轻碰。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人与仓库,都被丢弃在这里。

达娅环顾周围,只发现五个看守。四处打量,确定只有五个。商人以为她在挨个目测奴隶的身体素质,不由得捏了把汗,生怕再发现几个死的。

“呃……您看如何?这些都是一等一的货色,我没骗您吧?”商人搓着手,时不时搓搓鼻子,“如果可以的话,咱就……呃、咔啊!”

“咱就定下了”,也许他想这么说。但他说不出口。一块黑色的结晶堵住了他的嗓子,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这么卡着。商人快要窒息,死命地捶着胸口,想把这块莫名其妙的石头吐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达娅终于将兜帽摘下,露出左脸上,那几颗狰狞可怖的黑色石头,“你终于上当了啊,畜牲。”

达娅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和眼白的颜色差不多,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或许分辨不出来它们的不同。达娅死死盯着商人,目眦欲裂。越是愤怒,商人越是痛苦。黑色的石头从他的身上突出,直到他倒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将拐杖扔出去,砸到笼子上而发出巨大的声响,守卫才发现不对劲。

感染者纠察官:“喂,喂!那边那个,你干什么呢!”

纠察官举起弩便要射击,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一阵瘙痒,脱下手套一看,自己的手背和手指上也冒出来黑色石头。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了,好疼!唔啊!”一时间,五个守卫纷纷倒下,捂着手脚和脸,因疼痛而满地打滚。

“感染者和普通人,究竟有什么区别呢。”达娅一步一顿地走向倒下的商人,每一步踏出的声响都能使商人更加痛苦,“说白了,就是体内的源石结晶密度的区别。只是我们的体内,源石结晶更多,而你们稍微少一些罢了。不是没有,而是很少。”

她抬起手,在倒下的六人的身上,黑色结晶向与她手指所向的相同方向生长。

“你知道结晶刺破身体时是什么感觉的吗?不用回答我。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蹲在商人面前,欣赏着眼前的惨状,“起初,你会感觉到肿胀,源石粉尘在你的体内结晶,堵塞血管;而后,它将顺着血液流向身体各地,用它锋利的棱角无情地划破你的血管,直到它足够大,或堵在一个血管狭窄的地方。随后……”

达娅打了个响指,又有更多的黑石头刺破六人的身体。这一次,它无情地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结晶会刺破你,和被刀捅的感觉差不多。唯一区别在于,被刀捅刺,是感受到一个冰冷的外物进入体内;被结晶刺破,是感受到温暖的内在正在外翻。”

达娅解开了集市上那群奴隶的枷锁,随后让他们也去解放与自己相同境地的人们:“沉重的枷锁会掉下,阴暗的牢狱会灭亡,自由会愉快地在门口迎接你们!”

“她用匕首割断了他的镣铐,

自由的风,第一次吹进他的胸膛。

他跳进冰冷的河,向着故乡游去,

铁链沉入水底,像一块死去的铁。”

……

翌日,我在报纸上看到:城中关押感染者的仓库被焚烧,六个可怜的受害者被挂在街边的路灯上,开膛破肚,体内被塞满了源石结晶。

是整合运动做的。

整合运动是一群感染者组成的人。

他们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是身体里会长出奇怪的石头。会长石头的人,会被赶走,会被讨厌,会被关起来,会被杀掉。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像天会刮风,雪会落下一样,没什么好解释的。

于是他们聚在了一起。

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面具,喊一样的话。他们走在城市里,走在废墟里,走在乌萨斯的风雪里。他们破坏,他们反抗,他们死去。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人被逼到某个地步,总会做出某种事。就像太冷了会发抖,太痛了会喊叫。太绝望了,就会跳起来反抗。

他们的目标听起来很大,很响,但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有人说他们是暴徒,有人说他们是悲剧。我不评价。暴徒和悲剧,都是人给自己加上的名字。本质上,他们只是一群快要死掉、所以想拼命活一次的人。

他们会胜利,会失败,会被镇压,会被忘记。像雪落在冻土上,像紫色虎耳草开过又谢掉。

世界不会因为他们改变什么。

他们只是出现了,然后消失了。

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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