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清晨/遭遇/被杀害的实感

作者:木大SAMA 更新时间:2026/3/10 1:37:05 字数:5018

“我要把所有苦难刻进石头,

刻进这冰冷的、无言的石头,

让后世永远记得,

这时代的疯狂与母亲的绝望。”

我合上书。

今日,我们又与父亲一起去集市了。

六点的乌萨斯,太阳尚未从地平线里爬出来。镇上的集市,是我们的所在。

七日前,有一位大顾客留下了一枚金币,作为交换,我们需要准备店里所有的沙棘和卷心菜。说起来,卷心菜和圆白菜的叫法有什么不同吗?就像番茄也可以叫做西红柿、土豆也可以叫做马铃薯一样,语言的不同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

七日之中,父亲什么都没等来。那位大客户说,她会在翌日——也就是订单决定当天的下一天——她会派人来取货。为此,父亲等了许久。自从那天起,他便不让我们随他去集市了。

三日过后,依旧没有见到谁来将东西取走。于是第四日,谢尔斯便跟着父亲去集市了。第六日,冬妮娅与谢尔斯一起跟着父亲去集市。第七日,今日,是我和冬妮娅一起去的。谢尔斯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几天。

从集市开放开始,我们的摊位前走过了三十六个人,十九个男性,十七个女性,其中有六个孩子,八个老人。其中没有大客户的身影。

今日,姐姐没有用她甜美的嗓音吆喝,或唱歌。父亲也与平常不一样,慈祥的脸,但眼睛不慈祥。父亲的眼睛是立着的,与我一样,仔细盯着每一个走过的人的,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差错的。

难道父亲与我一样,也有了观察平常事物的喜好?谢尔斯常不理解,我为何要数每一颗星星,每一片落叶,或是一日的每一次呼吸。我也不理解,但当我看时,便想数。想做便做了。

一个人拿走了一颗苹果。

仔细观察平常事物也并非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瞧:如果不是我常盯着,我就发现不了那个人了,他正在从摊位上拿走一颗苹果。

他拿走了一颗苹果,用拇指、食指、中指掐住苹果的官位——我喜欢将苹果较大的一边如此命名,因为那看起来像我在书中看到的皇冠——而后用无名指与小指托住果底,用肱二头肌牵动小臂,屈腕肌收缩使手腕弯曲,而后张嘴,用露出的八颗切牙撕下苹果的肌肤,他的嘴唇**了一下从苹果缺口流出的血,舌头将混着血肉与皮肤的苹果肢块送入口中。

用右侧臼齿咀嚼五次,舌头将碎块送向左侧,咀嚼两次,后来吞下。

“嘁……”那人咂了一下嘴,“难吃。”而后将苹果放回柜台。如果用更加贴切的动词形容,应该为“扔”。

那人冲着我叫了一嗓子:“喂,小子!我们之前要的东西,还给我们了。”

我打量他:经典的北部人长相,脸型偏椭圆,下颌线条清晰,面部立体度中等;鼻型高且长、鼻梁窄、鼻尖略下勾,鼻翼窄小;眼窝略深,绿色眼睛,双眼皮,眉骨偏突出;唇厚度中等,嘴裂偏小;肤色有些泛红;银灰色的头发,有些脏污擀毡。

值得一提的是,他长着一对熊耳朵,那是乌萨斯人的标志;他的左眼里有一道黑色的闪光。看起来像源石,也就是那些人辨别感染者的最核心特征。

白色的上衣,有兜帽,但他不戴。肩膀上有肩章,肩章上画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拉长的“X”,又有点像基因中的DNA简图。肩章是橙色的,字是黑色的。

他身后跟着一批与他看起来穿着相近的人,于此不同的是,他们带着兜帽,脸上扣着面具——简易面具,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两个圆圆的洞,在眼睛的部位上。

洞里黑洞洞的,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东西,但如果仔细凝视,能看到每张面具下面都有一双眼睛。每张我凝视过的面具下面的眼睛,都因我的凝视而迟疑了一下。

“小子!”那人又开口了,“你愣什么?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父亲大概是听到他的吵嚷了。或者,与我一样,才打量完所有的来客?父亲从室内走出,面目和蔼,神情谨慎。“啊,原来您就是达娅小姐所说的,前来取货的人。您好,先生,老朽是约瑟夫,请问怎么称呼?”

“贝尔。”他回答,“你叫我贝尔就可以,老家伙。”

我讨厌不礼貌的家伙。

“贝尔。请放尊重点。对年长者说话需用‘您’。”我如此说。

贝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屑的神态,两只眼睛盯着我的眼睛看。我也将眼睛放在他的眼睛上,他又把眼睛迅速移开了。

“霍洛普尼克的小鬼,你也放尊重点。懂吗?”他如此回敬我。

“霍洛普尼克”意为“把人当奴才的主子”。我不知道他出于怎样的心态才说出这个尖锐的词,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我将别人当成牲口了。可我没有,面对如此的污蔑,我自然不能忍受。

“你——”

“停,杰夫。”父亲拦住了我,“不必多言。对方是贵客。各位,以及贝尔先生,各位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有些多,所以还是请各位自己来拿吧。”

“老东西,算你识相。”贝尔一努嘴,五个戴面具的就走进我们的小店里,一箱接着一箱地将沙棘和卷心菜搬出来,放到捷列加上——捷列加是一种木制的两轮车辆,用于货物搬运,人和牲口都可以拉动——搬了几轮,直到车辆上堆满,他们归队。

“好了,东西都在这儿了。我们也该走了。”说着,贝尔隔过我,走向父亲,“该把那枚金切尔文还给我了,不是吗?”

“这位先生。”父亲说,“那是购物的价钱,而并非押金。请自重。”

“贝尔队长。”一个女性的声音从面具后面响起,透过面具去看,是浅蓝色的眼睛,“我们已经是以最便宜的价格买到好东西了,整合运动的经济还没低到需要在这时候讨价还价。”

“啧,不识相。”贝尔退了回去。“算了!既然如此,那就走了吧!”

他使唤身后的队伍,他们向北方走去。

可是,他从未支付那枚苹果的价钱。那颗苹果被他咬了一口,放在桌上已经许久,而他却从未提起要为此付钱。

于是我将他叫住:“停下。你尚未付钱。”

“哦?”他将头转回来,“你说什么,小少爷?我没有付钱吗?”

“对。你将那个苹果咬了一口,理应付钱。”我将那颗苹果拿起,掂量掂量,“这个苹果大概一百六十七克,是一斤的三分之一。在众多地方规矩中,这种行为属于损毁商品、拒绝履约,属于故意损毁商品与不当得利,必须承担民事和行政两层责任。若是私了,大部分人应该会考虑让你支付一斤的价格作为赔偿,然后给你一斤苹果。”

贝尔看起来很不耐烦。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抱在胸前。左侧嘴角上撇,鼻周轻皱,眼皮半耷拉着,他的眼神从我的脸上快速扫过即移开,然后落在我身后的柜台上。

柜台上放着一把水果刀。

父亲将水果刀收了起来

贝尔嗤了一下鼻。

贝尔将目光放回到我身上:“怎么说?”

“鉴于刚才那位浅蓝色眼睛的小姐——抱歉,我无法看到面具下的样子,只能用眼睛颜色区分各位——对您说,您的组织‘整合运动’貌似面临着经济问题,结合方才的试图赖账的行为,我认为您可能付不起一斤苹果的价钱——”说着,我向他走过去,将苹果平举到他面前,“按一斤的三分之一计算价格,两个戈比。”我伸出另一只手,“给我。”

贝尔的脸变得更红了。与之前的冻的红不同,现在的红色看起来有温度,仿佛是充血导致的。他很生气:“臭小子,敢瞧不起我?”

“没有瞧不起你,至少我认为,我应该对你进行人文关怀,但又不能坏了买卖的规矩。或者,如果你真的身无分文,那么这颗苹果权当送你。”我将索取钱的手收回,“请把它拿走吧。”

贝尔上前一步,几乎快贴到我的脸上:“别以为你这家伙在这儿假模假样的怜悯就能让别人觉得你是什么好人,小奴隶主。”他退后半步,向着背后的队伍和围观群众喊,“喂,各位!这家伙前几天做了什么,你们不会忘了吧?他可是贵族,贵族拿奴隶当人看才怪呢!”紧接着,他回头逼向我,“你!对那个孩子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妈妈就在我的队伍里——”他一挥手,“达丽娅!”

那个在面具后面的棕色眼睛,从刚来到此处开始,眼神就在左右摇摆。贝尔一叫她,她立刻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颤抖着问:“你、你对我的孩子,做、做什么了!”

三分担忧,三分恐惧,两分期待,一分厌恶。

“我不知道您的孩子叫什么。她的身上烙印着奴隶的标记,却没有名片,于是我们为她取了个名字:艾丽莎。艾丽莎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穿我姐姐的衣服,睡在我姐姐的卧室,和她睡同一张床。我自认为没什么对不起她的,也没什么对不起您的。如果说有,那就只有擅自为她取了个名字,而没有经过您的同意了。”我如此说道,声音洪亮,无半点颤抖。我问心无愧。

贝尔用比我更大的声音喊:“哈!?谁信呐!不就是说瞎话吗?这谁不会啊!有种的,你把她叫出来,让我们看看怎样啊?”

“抱歉,今天不行。”我拒绝到,“今日很冷。还是说,你想让她挨着冻来?如果想看看她过得如何,就请她的亲生母亲去寒舍一叙。”

那女人愣了一下,五分怀疑,五分希望。她看看贝尔,贝尔回头啐了她一口。

我觉得贝尔没有礼貌,便又说:“作为一个母亲,担心自己的女儿,合乎情理。至于她去或不去,姑且不是你能决定的,更轮不到你以唾啐之。”

贝尔气急败坏,气得牙痒,咬牙切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瞪着我说:“你小子……有种。”他眼珠一转,回头走两步,看看几车物资,又回头看看我,“呵!早听说斯维托维奇家族是为了维护感染者的权益而被贬。我们整合运动,专为感染者发声,为穷人发声。你们不是说自己是‘好贵族’吗?既然如此,让我们免费把这堆东西拿走,全当是你们为革命做贡献了!”他一指我身后的店铺,又一指周围的人,“你们总是亏本做买卖,为的是让咱们穷人也能吃上水果蔬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你店里的东西全免费送给大伙啊?”

他冲着周围的人喊:“我说的对不对?各位!他要是想做慈善,那今天,他就得做到底!把水果给大伙分了!”

围观群众一听,纷纷交头接耳,却又不敢上前,观望着。不一会,一个老人走上前来,向我发难:“对啊,小伙子。既然是亏本买卖,本来就为了让穷人吃上水果,那还不如免费送呢。你行行好,给大伙发了吧。”

人群让他们篡动得更加混乱。

“这不合适。”我说到,“倘若你们身无分文,又急需或刚需,哪怕是嘴馋,也可以来请求我们,我们会给予帮助。逼迫我们免费全送,分明是无赖作风。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倘若每人都如此毫无底线,恐怕我们三天就得被你们扒个干净。”

贝尔好像是抓到了某个漏洞,立刻跳出来打断我:“哈?你们的钱当然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从农民身上刮来的!你们坐拥的财产本来就是大家伙的,凭什么你们独占着?”

“兄弟们,把他的摊砸了,谁都有水果吃!”

“不如我们直接去他家,把他的宅子烧了,钱大伙一分不就得了!”

不知道哪个混蛋这么一喊,人群立刻沸腾起来:“抄家!抄家!抄家!”

这分明就是无赖作风。而这些骚乱,全是贝尔一人挑起的。贝尔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又看看我背后的父亲和姐姐。父亲的手时刻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姐姐则躲在父亲身后。姐姐被这样的场面吓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我,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出口。

“干脆宰了他们!贵族的身上流的都是肮脏的血,死不足惜!”贝尔话音未落,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左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右手把匕首的刃刺入我的腹中。

我感受到一块冰冷的东西进入的我肚子,穿过皮肤、脂肪、肌肉,直达更深层的。我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电了似的,但依旧躲不开;我感觉我的腹中有一些滑溜溜的东西正在从刀尖处滑开,那是我的小肠,但躲闪不及的还是会被划到,有一种酸胀感,似乎有人用拳狠狠锤了我的肚子;刀剑对应的后背感觉发麻,似乎被捅穿,实际却没有。

逐渐感觉不到凉了。刀身的温度与我的内脏无异,似乎是被捂热的。那把刀究竟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还是因捂热而无法感觉到异样呢?我不知道。每一次吸气,我的腹部就会不由自主地隆起,然后贝尔就会将匕首往里用力地再扎一点;呼气时,收缩的腹部将伤口在刀刃处摩擦,每次摩擦,伤口就更大,流的血也更多。

零点三秒,或者零点四秒时,匕首在我的腹中转了一圈,刀刃从朝下改为朝上。紧接着,它迅速从我的左侧腹下划到右肩膀锁骨,切断小肠、撕裂胸肌、在肋骨上留下划痕,而后折断锁骨,将其击碎后,匕首得以自由。

又零点一秒,匕首的刃对准了我的颈部——准确来说是右颈——精准而利落地切入,贝尔将手猛地抽回,刃顺着皮肤,将其划破,割裂颈动脉,而后划出。

温热的液体从我的颈部、腹部、胸部不断地淌,白色的衣服被染红了,晕开一大片,雪地上绽放了一片红色的虎耳草。我几乎是没力气站住了,准确来说,是力量顺着血流走了,连着小肠和大肠一起从腹中滑出,接着是胃掉了下来,姑且还有食道连着。我感到一阵恶心,连着血把早晨的早饭全吐了出来。

接下来就有点痛了,说实话,是剧痛。但我没有力气挣扎,嗓子也不出音,只是趴在地上,感受着地面冰凉的触感。

刺入的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秒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把压迫者们打倒!”于是人群向摊位的方向涌。老约瑟夫将剑拔出,指着蠢蠢欲动的人;冬妮娅吓得尖叫,拼了命地把我的尸体拉回屋内。

我感觉眼皮很沉,却再无力闭合。我仿佛能看到一种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靛的、紫的,在人群身上闪烁着,从他们的胸口处发散着。

贝尔是紫色的,达娅是红色的,那孩子的母亲是黄色的,姐姐则是橙色和蓝色混着的,父亲是黄色、紫色、红色……

看不清了,却什么都看得清了。

于是我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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