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突然。杰夫•斯维托维奇从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狰狞恐怖的怪物
他发觉自己的身上盖着被,可与被接触的却不是皮肤,肌肉明显裸露在外。黑色的结晶沿着动脉与静脉扭成的结流动着,从颈部右侧刺出,而后顺血液流淌至全身。
黑色的角从头上刺出,准确而言是从耳后刺出,沿颅骨弧度向前生长,直到原来眉角的位置而向上刺出。他感到一股来自腰下的压迫感,才发现平躺的自己长出了一条尾巴,在脊椎的最后一节,即尾椎骨处。
他想要转头看,却觉得平时牵动头颅左转的肌肉不听使唤:左侧的胸锁乳突肌拼命拉动,而右侧却像是抽筋一般痉挛;斜方肌异常收缩,颈夹肌和头夹肌当场罢工,多裂肌和回旋肌像是把横纵坐标搞反了一样,居然在脊椎里竖着拉伸。于是一个简单的转头,却被他搞得像全身痉挛一般滑稽。
他想要发声,却发现自己分不清“呼”和“吸”,声带发出来发动机轰鸣混杂着浓痰的牛叫,一次张嘴便将头部所有的肌肉全部收缩,导致部分头骨发出“咔嚓”的摩擦声。下巴脱落了。
两只眼睛,左眼看向左边,右眼看向右边,想要向上看时,两只眼睛却一上一下地乱动。他努力瞪眼,想要将双眼聚焦,脸上每条肌肉的纹路中却冒出眼球来,止不住地乱转。一阵多视角的头晕目眩后,他决定将眼睛闭上,可肌肉的突然收缩却将几只眼睛从脸上挤了出去。
杰夫苦不堪言:这副模样的我该如何面对他们!
如同某位先知的工程师所说的那样:越害怕发生的事情越会发生,冬妮娅果然在此刻推开门进屋了。
“弟弟……啊!”冬妮娅被吓了一跳,“父亲!谢尔斯!杰夫醒了!快点过来!”
杰夫想要说什么,声带中却发出三千种声音,乱动的嘴将脸撕裂,牙齿粘在肌肉上,倒悬于口腔。
“不,不要过来,我无法控制自己!”
尽管很想这样说,声带能发出的声音却从不包含自己的声音。嘴唇与喉舌的叛变,压根无法转译杰夫的语言。
“我来了。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率先赶到的是谢尔斯,“快退后,姐姐,那不一定是杰夫!”
“他一定是的,我保证!”冬妮娅喊道,面色苍白,“前几天「褪皮」的情况就出现了,那时候他就已经变成这样了,只是今天醒了而已!”
原来从前几天就发生了吗?不,我究竟昏迷了多久……杰夫想要去思考,可每次思考都会使神经传输错误的电信号,于是他的肋骨向外折断,胸腔打开,如同蜘蛛的腿一般踹着被子,心脏在双肺之间扑通扑通地跳。
他想试试从床上爬下来,于是努力地翻动身躯,这次他学聪明了:既然肌肉会不按照想法地运动,就向相反方向发力好了。于是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这过程中一直在痉挛;用肋骨支撑身躯,如同昆虫的足,双臂折出三个关节,五指向相反的方向扣在地上,腰扭了一圈,左脚和右脚内八着,只是右脚更甚——脚尖已经彻底向后伸展了。
“我的孩子啊……”老约瑟夫将自己的两个亲生孩子护在身后,“是怎样的魔鬼附身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快让祂离去,从他的身体里出去!”
“父、亲?我……!?”
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至少嘴可以拼读单词,虽然声带发出的每个词都是不同的声音。
“我,我是……谁、谁!谁——谁?”
“你是杰夫,我的孩子。”老约瑟夫说道,“我的大女儿从雪地里将你捡回来,那时候你才几岁大……你是我的孩子,杰夫。”
“我……我!?”杰夫哽咽着,尽力地将自己发出的声音拼写成能让人听懂的话,“我,我做错……错了吗、吗?将……将-将我、杀!死的,想伤害、伤害?姐姐,父亲,那个、人。……他!为什、什么,要这样做!?……?”
“……”冬妮娅尝试鼓起勇气,从老约瑟夫的背后探出头来看着,“弟弟,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
谢尔斯在一旁警戒着。
“为什么……”杰夫抽搐着,双手紧紧抱住头颅,裂开的眼睛中流出鲜血,“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有利可图,我愚蠢的弟弟。”谢尔斯解释道,“这个世界没有对错之分,一切行为仅凭胸口的这颗心。若它是红的,那么人做的事情也会是正当的;倘若它是黑的,那么人做的事情,无一例外着都充斥着黑色的目的了。所以,让那颗外露的心变得鲜红,不要让他人改变你的意向。”
杰夫仿佛遵守命令一般,肋骨向内刺,将心脏推回胸腔。
看来沟通能显著地帮助他变回人类。
“虽说如此,遇见这种人时也要学会撒谎。如果不想被伤害的话,就要知道如何将好心给对的人,如何让坏人不伤害自己。”冬妮娅走到杰夫面前,蹲下抚摸杰夫的头。
“说谎……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说谎?为什么不说谎的人会被伤害……人类,一定要说谎吗?”
“是啊。”冬妮娅说,“就像前几天一样,明明知道对方做了不对的事情,但那种时候就必须装作不知道;对方装作自己做了对的事情,但在那种时候,就不能将其揭穿。为了活下去,人是一定要学会说谎的。”
“可是……我向往的模样,不是这样啊。”
明明向往着的,是一副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模样。人类最初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无需因异样的外貌而忍受他人的目光,无需套上他人光鲜亮丽的外皮就能被接受,每个人都和谐的笑着……
想要成为人类,真正的人类,不是居住在他人皮肤之下的人类。
“但……我不想成为一个虚假的存在。说谎的话,就不是真的人类了吧?”
“怎么会呢。”姐姐温柔的声音,如同儿时每日夜晚的睡前故事一般,“其实,每个人都会说谎的。这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做的事情。与其疑惑这些,倒不如说,会说谎的才是真正的人类吧?”
一只眼睛扭向冬妮娅。
“真、真的吗?”
会说谎的才是真正的人类吗。
紧绷的肌肉放松下去,副交感神经逐渐启动,肾上腺的皮质和髓质分泌的激素量减少,松果体开始产生褪黑素……
“咔嚓”,杰夫的左手猛地抬起,狰狞可怖的爪子突然绷直,吓得谢尔斯差点一枪捅上去。冬妮娅却没有离开杰夫半步,依旧将他的头抱在自己怀里。
事件没有向血腥的方向发展。那只手折断的关节接了回去,变成原本的桡骨和尺骨,接着消失的是肱骨多余的关节,只剩下手肘。肌肉接回了正常的位置,皮肤逐渐蔓延到指尖,指甲从甲床中生长出来。
这只人类的手臂搂住了冬妮娅,如同害怕离去一般,挽留着自己的姐姐。冬妮娅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尽管恐惧一直警告着她远离眼前的怪物,可她从未移动半步。
“弟弟。你昏迷的这几天,我很想你。父亲和谢尔斯都很担心你,艾丽莎每天都在你的床边陪你,我们怕你会就此死去……”姐姐抚摸着杰夫的头发,“我们很高兴你还活着,所以……请变回来吧。”
另一只手臂突然膨胀,而后收缩,多余的肌肉回到空空如也的后背上,露出人类的右手。
“你真的想变成这样吗,弟弟?”谢尔斯在一旁从未放下警戒,枪尖依旧正对着杰夫,“我过去认识的那个男孩,虽然孤僻、不爱说话,但确实是一个正直的人。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了?你在我们心中永远是我们的亲人,永远是个人类。所以,快变回来吧。”
第三节腰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与此同时,双腿也转向了正常的方向。动脉的鲜红与静脉的暗红沿骨骼铺设开来,接着是肌肉、脂肪、毛细血管……
“我的孩子,我很高兴你能坚守底线,你真的记住了我曾说过的,乌萨斯旧日的荣光,并将其展露了……”老约瑟夫将剑入鞘,“时过境迁,我们也需要将荣光放下来些了。就像这把入鞘的剑一样,不是失去了荣光,而是不将其示人了。每个人都需要如此的一把鞘去藏一些什么:若藏的是荣光,则将其拔出时会熠熠生辉;若藏的是脏污,则将其拔出时会恶臭无比。杰夫,你需要一把能将你的内心藏起的鞘。”
皮肤从头顶开始生长,迅速蔓延至身上的每一处。多出来的眼睛彻底被埋入皮下,那双曾被阴霾蒙住的宝石一般的眼看向远方:那远方是不久后的对岸,那远方有黄色、蓝色、橙色……那远方空无一物。
“杰夫……”冬妮娅依旧搂着杰夫。杰夫在她的怀中,感到疲惫与安心,于是将双眼闭上。轻轻地,冬妮娅抚摸着杰夫的后背,唱着小时候经常唱给他,现在还唱给艾丽莎的安眠曲:
“睡吧睡吧,”
“我们的宝贝安睡啦,”
“睡吧,亲爱的,睡吧,心爱的,”
“一觉睡到朝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