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月亮高悬于夜空,薄云如裹尸布般缠在月轮边缘,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堪堪照亮石棺上银白发丝的女孩。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刚要睁开眼的刹那,剧烈的疼痛便猛地从右胸口炸开。
“嘶……”
她的双脚也因此不受控地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抠进衣襟,怀里抱着的书本脱手而出,猛地砸在石棺的边缘,发出砰地一声声响。
过了许久,仿佛是感觉疼痛感一点点消退了,女孩这才缓缓撑起上半身,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又低头看了眼刚才剧痛的部位,眼里满是茫然。
四下一片漆黑,唯有月光穿透残垣,勉强勾勒出轮廓——这里是一处高台,天花板被整个掀飞,断壁残垣也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凛冽的风毫无阻拦地灌进来,裹挟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腥腐中混着馥郁的芳香,像是腐烂的血肉与盛开的花朵被一同碾碎,两种味道交织着钻进鼻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刚刚疼痛的右胸——那早已浸满了鲜血,红得刺目。可等她伸手摸去,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温凉,没有丝毫痛感。她颤抖着拉开领口,肌肤上只有几星淡淡的血痕,仿佛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疼,也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错觉。
女孩也来不及去细想为什么了,刚刚的风吹醒了她,让她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处境,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茫然和惊惧。
‘这是哪?为什么身体变成现在的样子?我这是在做梦吗?’
她咬着牙,抬手就要狠狠扭一下胳膊,可刚扭到一半,那真实的痛感就让她悻悻地收回了手。
记忆回笼到她醒来前的一晚。那时的他,还是个累得半死的社畜,下班回家一头栽进被窝,磨蹭到凌晨一点才熄灯,昏昏沉沉间给自己定下自欺欺人的作息目标便就此睡去。
那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可当他再次睁眼,一切都变了。
“什么狗血穿越剧情啊……一点前摇也没有!”
女孩发散着思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当她挪动着身子从石棺上下来时,冰凉的脚尖刚触及阶梯,她就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受惊的幼猫,往后缩了半米。
遍地都是白骨,一具具堆叠如山,骨架尚且完整,却以扭曲到极致的姿态死死纠缠在一起。仔细看去,白骨的缝隙里,竟还嵌着些蠕动不休的暗紫色肉瘤,表层薄皮紧绷着,粘稠的汁液顺着骨缝缓缓渗出,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石砖上。一束束形似百合的洁白花朵,也硬生生穿透石砖的裂痕,从白骨堆的罅隙处钻了出来,花瓣上凝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在死寂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将这片死亡之地衬得既透着蚀骨的诡异,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残酷的圣洁。
她咬着牙,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缓缓将脚放下。石砖的冰凉透过脚心传来,她也瞥见了方才掉落的那本书。
鬼使神差地,她捡起了书。而封面的正中央,嵌着一颗弯月形的蓝宝石,四周环绕着四颗同样质地的指向中心的小十字星。
女孩翻开书页,满心以为能找到线索,可翻了没几页,心就沉了下去。
前几页倒是写着些的文字,可扭曲晦涩的模样全然不似她先前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再往后,竟是一页又一页的空白,连半分墨迹都没有。她不死心地又翻了几十页,才悻悻地合上书本,目光重新落回封面的那枚蓝宝石弯月上。
月光下,宝石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她伸出了手指。
或许是女孩抚上的手指因为先前捂着胸口的举动沾上了部分血迹,就在触碰到蓝宝石的瞬间,宝石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刺得女孩睁不开眼,她惊得猛地缩回手,却已经晚了。
异变陡生。
就在这时,下方的骸骨堆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蠕动的肉瘤骤然膨胀,裂开一道道细密的口子,淌出粘稠的汁液。下方白骨堆里的白色花朵,在接触到汁液的同时,花瓣也开始剧烈震颤,原本莹白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殷红,像是吸饱了血,花茎开始疯狂地生长,如毒蛇般朝着女孩的方向窜来。
就连那些沉寂的白骨,也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在花茎与肉瘤的牵引下,缓缓拼凑成扭曲的骨架,朝着石棺的方向,一步步攀爬而上。
女孩吓得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那些花茎和骨节越来越近,腥臭的气味也愈发浓烈。可下一秒,先前的蓝光猛地暴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扑来的东西都弹了回去。
光芒刺眼,女孩被迫闭上双眼。等再睁眼时,她竟重重摔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
本就沾着血迹的白裙这下更是沾满了泥土印,泥土……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转眼间便发生了变化。
一片浓浓的白雾弥漫在附近,雾气将整个夜空都遮蔽起来,唯有女孩的周围像是小小画了个圈,不知何时女孩的手背印记处微微亮起的光芒隔离了雾气。
缓缓站起身,随意拍了拍白裙上沾染的泥土,女孩这才将目光投向手背上的蓝色的印记。
‘很熟悉……不,就是刚才那本书封面图案,可总感觉好像先前就见过这个印记,比起那本书之前还要早上很久……’思考了小一阵后,女孩也不再去细想,她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在变成现在这副身体前,人生也总会或多或少地有些莫名的既视感,她将原因归结于此。
比起去细究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离开这片迷雾,接二连三的未知遭遇让她整颗心都紧绷了起来。
而正当她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右手却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拉住了她。
本来按以往女孩的反应这时候应该是被吓一大跳然后快速抽回,但不知为何,当那只无形的手握住她的时候,她本能的第一反应却是温暖平静,甚至有些不想松开。
于是,抱着内心那份没有来由的信任,女孩还是反握住了那只无形的手,任由它引着自己往前走。毕竟与其漫无目的地在这片雾气中乱窜,不如相信这副身体原本的直觉。
雾气仿佛没有尽头,遮蔽了天光,也遮蔽了周遭的一切。女孩只能看见脚下巴掌大的土地,脚丫踩在湿润的泥土里,硌脚的沙石时不时蹭过脚心,不算疼,却带着一种细碎的、让人烦躁的不适感。
不知走了多久,眼见着脚下的土地从泥土满满变为戈壁,她的意识也开始发沉,困意渐渐涌上。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雾霭里,终于是透出一缕清辉——似有似无的月光,正艰难地挣出迷雾的裹挟。
也就在月光洒落的刹那,那只牵引着她的无形之手,忽然松开了力道。
它化作一阵微凉的清风,拂过女孩的指尖,又轻轻扑在她的脸颊上,像是一声无声的告别。
女孩踉跄着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指尖,直到那阵清风彻底消散在雾里,才缓缓踏出了迷雾的边界。
目光与白雾纠缠的刹那,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脚下的戈壁里。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女孩很确认这并非她自己的想法,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待她抬手拭去眼泪,这才将视线投向远方。
入目的是一片还算茂密的树林,与她之间隔着一片布满碎石与杂草的戈壁。稀薄的雾气还在地面徘徊,冷色调的月光淌过碎石,淌过枯草丛,将这片土地晕染出一片荒芜又孤寂的模样。
于是,仗着月光之下依稀能看见脚下的路,女孩迈起小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一边规避着硌脚的沙石一边四处张望,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走了好一段距离,兴许是刚刚赤着脚走了那么远有些累了,她便寻了处凸起的岩石想要休息一下。
可她还没坐下去便又被吓了一跳,一具还未腐败完全的白骨就这么躺在岩石的另一侧,也许是处于下风口,刚来到附近的女孩第一时间没有闻到腐臭味。
‘看还残留的一些衣物感觉像是个旅者或是冒险家?尸体的倒向也朝向与迷雾相反的方向,所以是从我来的方向出来的吗?’
盯着看了半晌,女孩才低下头,瞥了眼自己的脚掌。掌心朝上,脚心黑黢黢的一片,还嵌着不少细碎的沙砾,刚才胡乱拍了几下,沙没掉多少,反倒把双手也蹭得乌黑。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挪步走向了那具尸体。
刚凑近一步,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就直冲鼻腔。白骨上还粘着些发黑的腐肉,像一块块烂泥似的贴在骨头上。女孩死死捂住嘴,强忍着恶心,伸手将尸体翻了个面。这一下,更浓郁的腥腐气扑面而来,她再也忍不住,侧身干呕了好几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屏住呼吸,在尸体冰冷黏腻的衣物里摸索起来。
尸体的腰侧挂着一个刀鞘,里边的匕首不知道是因为本身质量还不错还是因为放在刀鞘里密闭性比较好的原因看着还算锋利。散落在一边的剑就没那么好下场了,剑身沾满了黑色的不知道是锈迹还是血迹或者两者混合的污垢,剑刃处还有大小不一的豁口印,但最关键的还是凭女孩这副孱弱的身体根本举不动这把长剑。
所以她果断放弃了它,将匕首拔出,割断绑带后将刀鞘小心取下,随后又在月光的照耀下发现尸体的右手处好像紧握着什么会反光的东西。
或许是尸体还未腐烂完全的原因,女孩费了好大劲才用匕首挑开他的手心,取出掌心握住的物品——一个圆形的银质吊坠,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绿宝石,背面写着女孩完全不认识的字体。
‘看着就很贵重的样子,总之先带上吧?或许以后进到这个世界人类的城镇后能找机会把东西卖掉?可凭我现在这副身体大概还没卖就会给人盯上吧?’此刻的她不止一次开始怀念起原先看上去还算得上健壮的身体。
细看了一下吊坠发现似乎还不算太脏,她便将其挂在自己脖子上,现在身上的这件的白色连衣裙一个口袋都没有,让上辈子穿惯了大口袋衣服的她很是不适应。
摸索了半天,又在尸体的另一侧摸到了一个小钱袋,随后便将目光转向了尸体的脚部,这才是她的主要目标,一双看上去还算得上完整的皮靴。
用劲了力气才把一只靴子拔出来,可一闻到靴子里那股似乎还沾了点腐败肉块的恶臭立马让她放弃了穿上它的想法。
但她又不舍得丢掉它,于是便用匕首小心挑开皮靴的绑带,手握着绑带拖着,打算在找到水源后再清洗。
最后又翻找了一遍,在确认没有遗漏后,她这才用匕首割下骸骨披风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将刀鞘和钱袋裹好,拖着靴子,一步步朝着那片森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