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索兰托的选择,他是个值得敬重的战士。”
“桑德斯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你和索兰托把村子里大部分的流匪都引走了,这个村子此刻恐怕就已经毁于一旦了。”在安娜走后,不知何时柯林也走了进来。
克洛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渡过这段时间的,比起先前被流匪追逐,来自安娜的哭声与指责更让她感到窒息。那些带着血泪的控诉,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心里,比夜里里的寒风还要刺骨。她蜷缩在床上,背对着桑德斯递来的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索兰托坠马时的火光以及安娜跪倒在地的模样。
“罪魁祸首应该就是先前逃走的莱拉克了,恐怕就是他泄露了克洛伊身上带着绿宝石而且特征是白发蓝瞳的。”
克洛伊猛地睁开了眼,随即急切地看向柯林。她想起来,当时她去解救被围困的桑德斯时,那个流匪就提到过莱拉克!所以是那天被她捅伤腿随后逃走的家伙?要是那时她能提前知道宝石的用法将他杀掉就好了……
克洛伊攥紧了双手,对于这个她甚至都不知道长相的人,此刻已然恨之入骨。
“他,现在,人呢?”
“已经死了,被人从背后一刀贯穿了心脏,尸体是在村外不远处发现的,想必是被流匪们灭口了。”
被告知能够发泄的源头此刻已经死去,此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也涌上她的心头。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是自己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坏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她却只能像个囚徒一样被命运推着走,但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头白发自她穿越而来便伴随着她,而绿宝石又是她保护自己的唯一手段,这两样都是她难以割舍的东西。
经过短暂的思考,在感受到来自手心的那份温暖后,她也慢慢缓过气来,现在能做的不是在这懊悔,而是试着弥补过错然后继续向前走了,至少现在还有在乎她的人,而她也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担心了。
想到这,她在帮扶下缓缓立起上半身,看向那个自进来起就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的女孩,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露出微笑:
“温妮,放心吧,我没事。”
“你感到疲惫是因为过度使用魔力导致亏空,月之露滴只能治愈身体上的损伤,无法恢复魔力,能恢复魔力的药剂太过珍贵我们这弄不到,所以只能等它自然恢复。”还没等她看向柯林,柯林就这样向她解释到。
“比起这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告诉你。”
“不,柯林,还是让我来说吧。”桑德斯叹了口气,随后缓缓来到她面前,低下身,轻揉着她的头说到:
“小克洛伊,我想我们该搬家了。”
“为什么?”然而话刚到嘴边,她便已经想明白了原因。
“村民,他们都希望你能离开这。因为柯林的缘故,所以才一直留在这等到你苏醒,不过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感受到那只大手抚摸时的小心翼翼,本有些委屈的克洛伊此刻反而安心了下来。她微微偏过头,蹭了蹭桑德斯粗糙的掌心,眼眶有点发热。
“我……我也是!克洛伊!”
温妮也挤过来,那副认真而又坚定的表情稍微有些可爱,让克洛伊不禁笑出声。
“嗯!”
“想好去哪了吗?”柯林拍了拍桑德斯的肩膀。
“嗯,大概是远一些的镇子吧,具体去哪我心里也有打算了。克洛伊的白发太明显了,虽然不知道那些流匪为什么要抓她,但以防还有流匪没死,离远些总是不会有错。”
“关于这个,克洛伊,我或许能帮到你。”
柯林顿了顿,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向他时,才继续说到:“在我的家乡,有种染发用的配方,不容易掉色,用料也便宜。巧的是,我手边正好就有些现成的药剂,你现在就能试试。要是用着顺手,我再把配方抄给你,往后赶路也能自己调配。”
“谢了,柯林,帮大忙了。”
克洛伊也略微安心下来,如果只是染发和戴帽子就能规避掉那些可能的威胁的话,药剂可能存在的损伤发质问题也是在能接受范围内的。
她看着柯林,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了几分——不管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此刻这份帮助,确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时间总是转瞬即逝,在桑德斯和温妮忙上忙下整理搬家行李时,克洛伊也恢复了些,现在已经能靠自己站起身走路了。屋外桑德斯带来的旧衣物、干粮袋等必要物品此刻也已经堆了半车,临近离开,她望着窗外的双月,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在离开前,她还有一些事想做。
在一番询问后,克洛伊找到了此刻正带着索兰跪坐在村外一块石碑前的安娜。
雪粒子簌簌地落着,沾在石碑的刻纹里,也落满了安娜和索兰的肩头。火薪灯的光晕在风雪里晃成一团暖黄的雾,将周遭的荒草与冻土都染得模糊。
看着那张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本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钱袋。
“安……”
“克洛伊……”安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抬手拂去肩头的雪花,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抱歉。”
克洛伊愣住了,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我知道那并不是你的错,”安娜垂眸看着石碑上模糊的刻字,语气里满是疲惫的懊悔,“那天我实在是太激动了,被冲昏了头,才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克洛伊愣了愣,随即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将怀里的钱袋轻轻放在石碑前的雪地上。
“我知道,这些钱弥补不了什么。”她看着石碑上模糊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被风雪吹散,“这是我的一些心意,我想,也是索兰托的冀愿,你和索兰往后过日子……总能用得上。”
安娜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钱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看着一旁脸冻的通红的索兰,她终究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路上……”安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路上小心些。”
克洛伊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你也是。”
风雪更密了些,可克洛伊此刻却并未再感觉到寒冷了。在沉默地看向石碑深深鞠了一躬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身后的火薪灯光晕,一直暖到她的脚后跟。
待到离开村子的那日,夜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乌云,两轮明月悬在天际,清辉倾泻而下,漫过村口的冻土、枯树,将前路铺得一片透亮。
牛车轱辘碾过村口的冻土,发出咯吱的闷响。
桑德斯把最后一袋干粮扔上车,转身拍了拍车辕,朝着稀稀拉拉站在雪地里的几个人颔首示意。
来送别的人寥寥无几,三三两两地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很快被寒风吹散,家家户户屋内灯虽亮着,此刻却并没有一人出来,与克洛伊刚到村子时的场面可谓是截然相反。
柯林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个用破布包好的小包,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待到已经将头发染成深棕色的克洛伊探出头来,他才走进了些,将包袱塞进马车内。
“一些我另外调剂的染发药剂跟配方,还有些御寒用的草药,待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记得写封书信回来。”
克洛伊看着这个她先前总是下意识提防但至始至终都没伤害,甚至还多次帮助过她的男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最后道了句“谢谢。”
约翰也拎着两串风干的肉干还有壶酒,塞进桑德斯手里,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却皱得厉害:“好好照顾克洛伊她们。”桑德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句:“保重。”
“保重……”
安娜是最后一个前来与克洛伊道别的,她的手里攥着一枚由红线串着的暗红色宝石。
“这是先前索兰托用角兔的魔石制成的护身符,一路颠簸,希望这能护佑你们一路平安。”
克洛伊接过护身符,指尖触到魔石的瞬间,竟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攥着这枚石头,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宿命感——从她穿过迷雾撞见那只角兔,到遇见桑德斯、落脚这个村子,再到此刻,这枚角兔的魔核竟辗转回到了自己手上,仿佛冥冥之中,早有一根无形的线,把这一切都串在了一起。
这让她愣了愣,许久才反应过来,看向安娜:“谢谢……”
简单寒暄过后,牛车终于还是晃晃悠悠地启程了,但还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孩童的嘶喊声,混着风雪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等一下!停车!等一下……”
桑德斯猛地拽住牛绳,牛车轱辘一顿,缓缓停了下来。克洛伊和温妮扒着车窗望过去——风雪里,一点昏黄的火光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赶。是托比。他裹着件宽大得晃荡的旧棉袄,怀里死死揣着什么,提着火薪灯的手冻得通红,灯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却硬是在雪地里劈开了一小片暖光。
他冲到车窗前,喘得胸口起伏,额发上的雪粒子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没等克洛伊开口问,他就抬眼看向她身后的温妮,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慌:“温……温妮,抱歉,先前是我的错。”说着,他把怀里的东西塞进来——一根炭笔,笔杆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温妮。
生怕温妮拒绝似的,他塞完炭笔就往后缩了缩,又飞快看向克洛伊,耳根泛红,声音更小了:“抱……抱歉,克洛伊,我知道这么说很厚脸皮,但我还是想请你原谅我……还有,请你照顾好温妮。”
话音刚落,他便没等任何人回应,就攥紧快要熄灭的火薪灯,转身冲进了风雪里,背影跑得又急又快,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反悔。
待牛车重新启动时,温妮才从愣神中回过神,小心翼翼接过克洛伊递来的炭笔。指尖触到笔杆粗糙的刻痕,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扒着车窗,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喊:“托比哥哥,谢谢!”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克洛伊默默替她擦干眼角的泪,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绿宝石,抬头看向窗外的双月,心底轻念:“我对你本就没有恨,而且,我当然会照顾好温妮,还有……我所想要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