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克洛伊!快醒醒，我们到下一个镇子了!”
今天的克洛伊依旧是被温妮摇醒的，自离开村子后这已经是他们到达的第二个城镇了。比起总是抱怨牛车颠簸的克洛伊，父母是游商而从小就跟着他们四处旅行的温妮显然要适应很多，而且不知是因为离开了村子解开了长久以来的枷锁，还是因为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能发现些新事物。这些天的温妮总是显得精力充沛，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拉着克洛伊兴奋地聊个没停。
“知……知道了，温妮，你先放开我。”
温妮是高兴了，可这趟旅途着实苦了克洛伊。她总觉得浑身发沉，提不起半点精神，说不清是牛车一路颠簸震散了力气，还是先前耗损的魔力迟迟没能彻底恢复，现在的她只盼着能早点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然后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
“你瞧!克洛伊!那里有人在卖火薪灯诶!”
“火薪灯?”克洛伊指了指车厢内的两盏灯，完全没get到温妮兴奋的点。
“是角兔模样的!很可爱噢!你快看看嘛!”
“好嘛。”虽然克洛伊完全无法将可爱与先前那有她半个人高还差点给自己扎个透心凉的魔兽联想到一块，但还是耐不住温妮的软磨硬泡将头伸向了窗外。
摊贩的木板上摆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火薪灯，工艺很精致，编得确实也很像角兔，但理性角度来看只有模样好看，实用性上却比不上一般的火薪灯。内部太多冗余的镂空设计，除了增加重量外毫无用处;实际能盛放燃料的腔体小得可怜，热辐射效率低下，光照效果也不理想;更别提那四脚支撑的底座，重心全落在上半身，比起普通平底灯盏，稍不留意就会歪倒在地。
“嗯，好看。”克洛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唔……克洛伊你的反应好平淡哦。”温妮瘪了瘪嘴，语气里满是失落，拽着她袖子的手也松了松。
“哎呀，很可爱嘛。”克洛伊见状，只好放软了语气，抬手揉了揉温妮的头发，眼底难得泛起一丝笑意。
“嘿嘿～”温妮闭着眼蹭了蹭克洛伊的手心，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她也听出来了克洛伊话里的小敷衍，但还是为克洛伊在乎自己的感受感到高兴。
“好了，姑娘们!醒来了就起来喝粥吧！”牛车外传来桑德斯洪亮的嗓门。两人对视一眼，也笑着相继从牛车后厢跳下来。
今天的粥里除了米汤外难得还混了点紫红色的碎末——昨日温妮在牛车赶路时在路边发现的野菜，入口虽然带着些许土腥味，咽下去却有股清苦的回甘，恰好压下了连日赶路积攒的滞涩，给这顿潦草的早餐添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温妮喝得很满足，几乎是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克洛伊见了，悄悄少盛了半碗，然而还是被温妮发现了，又给克洛伊盛了回去。
“克洛伊!”
“好嘛～”
一旁的桑德斯正忙着摆开先前猎来的兽皮叫卖，时不时扭过头瞥一眼嬉闹的两人。他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爽朗笑容，可克洛伊还是从那粗犷的眉眼间，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愁容。
虽然桑德斯不说，但克洛伊心里也明白，一路走来，粮价几乎是换个地方就要往上翻一番。倒不是因为每个地方粮价不同，而是因为全国各地的粮价都在上涨——战争，终究还是打响了。
虽然北地大概率会是最晚被波及到的，但耐不住冬日漫长，距永夜降临还没一个月，而战争又不知道到底要持续多久，而这一切，注定会让很多人永远留在这个冬天。
大一点的城镇粮价飞涨，而小点的村子则是根本看不到卖粮食的人了，好在先前桑德斯有考虑到这种情况，三人的牛车上囤了差不多半年份的粮食，让三人不至于挨饿。可坐吃山空的日子终究让人心里发慌，克洛伊也注意到最近桑德斯喝酒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往常每日都会来一口的，而现在也只有在露营高兴的时候才会喝上那么一小口。
离开了村子，在找到下一个安稳的营生之前，这份前路未卜的压力，恐怕只有桑德斯这个顶梁柱才最清楚。可即便他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曾是社畜的克洛伊却还是能读懂那份藏在背后的窘迫。这段日子，她也在绞尽脑汁琢磨赚钱的法子，想替桑德斯分担些压力。在这之前，她满心以为可以靠着先前所学过的异界知识在这个世界一展拳脚，但在仔细思考后才发现，那些她曾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此刻竟都派不上半点用场。
作为一名尚且还在流亡路上的旅人，她没有那么多闲钱去实现自己的想法，在买下温妮以及补偿完安娜后，现在的她只剩下四枚金币，这是她留着应急用的，那些死去的流匪身上倒是搜到了些，但基本上都被用去补偿受灾的村民了。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渠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就算她真的能捣鼓出些新奇玩意儿，遇上识货又愿意相信她的人，概率也是微乎其微。
加上很多她能想到的赚钱法子在这个世界都有了一定雏形，如果只是复刻一些简单工艺的物品，根本没有竞争力。而那些需要精密配方的东西，她又记不清具体步骤，更别提找齐原料了。
克洛伊叹了口气，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似乎是看出克洛伊在烦恼，桑德斯上前摸了摸克洛伊的头。
“想要那边的火薪灯吗？”
“不。”克洛伊看了看温妮，见温妮也摇了摇头，于是悄悄将钱袋又塞回上衣里面的口袋。
等等……火薪灯!克洛伊看着不远处的火薪灯和面前的皮草——忽然，脑子里像有根弦被搭上了。
“桑德斯，一部分，皮草换成成品，找人做，用钱，我来。”
“你是说拿一部分皮草去找人加工成成品?”
“嗯嗯。”
桑德斯的皮草卖不出去，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的皮草卖相不好。稍微有钱些的人家看不上，而穷点的人家又买不起。而加工成成品的话，便能大幅提高商品的附加价值，就像方才的火薪灯一样，正是外观的附加价值让它能抓住眼球，即使它的实用价值实际还不如普通火薪灯。
而皮草加工好后不仅外观能抓人眼球同时实用程度也大大提高了，先前很多人不买很可能也是因为他们买回去也不懂加工，还得送去专门的缝纫店制作，这部分隐性消费让他们知难而退。
同时，克洛伊提出用钱找人加工也不是没理由的。比起看着粮价上涨，手上的钱币购买力减弱，不如提早将它花掉，再用皮草升值的这部分价值和接下来村镇的村民兑换盐、粮食这样的生活必需品。在目前战争的余波还没有波及到他们的这时候将钱换成硬通货，不仅能避免钱放在手上购买力减弱，说不定在屯到足够物资后还能赚上一笔。
说做就做，在桑德斯带着克洛伊她们找到镇上的皮革匠们后，克洛伊当即用手上的银币以及铜币请他们按照毛皮品质将手上大部分的毛皮制成手套、兜帽、皮靴还有大衣。现在的话则是在镇外的一处空地扎了营，等待成品完工。
“总之，就是，钱会越来越不值钱……”而此刻的克洛伊正坐在桑德斯劈到的一截断树枝干上，边用树枝在空地上画边用她那依旧蹩脚的口语解释。
“小克洛伊，虽然没听懂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我相信你，哈哈哈哈！”桑德斯挠了挠头，似乎是放弃了思考，在揉了揉克洛伊的头后便去准备晚餐了。
‘说起来桑德斯这家伙，一开始就没有过问过我为什么就去做了吧？所以他根本就完全没打算搞懂嘛！虽然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是很不错啦……但我刚刚费那么大劲解释这么久的意义何在？’克洛伊鼓着脸将树枝往火堆里戳了戳，随后再将头顶被桑德斯揉歪的毡帽扶正。
“克洛伊！克洛伊！你们在说什么啊？也讲给我听听嘛。”温妮在喂完牛草料后也挤了过来，手里还捧着先前克洛伊和桑德斯送她的石板。
“说起来，温妮，你还在，用这块石板吗？都裂了，用我的蜡板，不就好了吗？”克洛伊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温妮讲旅途的难处，于是岔开了话题。
“因为……因为是克洛伊送的！”温妮红着脸戳了戳手指，随后果然将注意力转移到石板上去了。
“那，为什么，不用托比送的笔呢？”
“因为……用多了就不能用了嘛。”温妮把石板小心搁到一旁，学着克洛伊的样子，用小木棍轻轻戳了戳火堆，火星子噼啪蹦起，火势便旺了些。她没等克洛伊回话，目光又落回火光里，轻声道：
“那个家虽然很可怕，但托比哥哥是个好人。以前不小心打碎了陶碗，是他替我挨的妈妈的打。还有……在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也都是托比哥哥为我出的头。”
“被其他孩子欺负?”克洛伊的声音轻了些。
“嗯，他们笑我是没有爸妈的野孩子，托比哥哥当时还和他们打了一架呢……”
看着温妮眼瞳里倒映的篝火以及她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笑容，克洛伊愣了愣。随后也看向火堆沉默了阵，像是对温妮又像是对自己问到:“那……温妮，你后悔和我还有桑德斯——”
没等她说完，温妮便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克洛伊，待克洛伊看向自己后才略显气恼地说到:“当然不!为什么克洛伊你会这样觉得呢？”
克洛伊盯着那双与自己一样天蓝色的眼睛，感受到从中透露出来的认真，刚想露出微笑便被温妮猛地抱住。
“自温妮遇见克洛伊你之后的每一天都很开心!虽然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克洛伊和托比哥哥他们不一样!克洛伊不仅会关心我，还会尊重我、在乎我的想法，这让温妮在没了爸爸妈妈后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还在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后背传来的力道越来越沉，克洛伊抬手，一下下轻拍着温妮颤抖的脊背。可怀里的人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反而攥着她的衣角，把脸埋得更深，抱得更紧了。
“而且……在我以为自己就要孤零零冻死在那个雪夜里的时候，是克洛伊你找到我，把我从冰冷的黑暗里拉了出来！就像……就像牧师大人口中的那些英雄大人一样!”
克洛伊僵着的脊背慢慢松下来，掌心贴着温妮单薄的后颈，能摸到布料下凸起的骨节。她低头，看见女孩浅棕色的发顶沾着草屑，是方才喂牛时蹭上的。篝火跃动的光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细碎的晃影，连空气里的烟味都变得柔和。
“傻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喑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我才该谢谢你。”
‘谢谢你没在那个雪夜里放弃，谢谢你们肯陪着我跌跌撞撞地走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抬手，轻轻把温妮发间的草屑拈掉，又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还是先吃饭吧。”瞥了两眼不知何时放在自己身边的两块麦饼，又扫过篝火另一侧桑德斯的身影，克洛伊脸上的笑容又柔和些。
‘永夜月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永夜嘛，毕竟天上还留着两轮明月，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