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月的第二十一个昼夜,雪势终于大了起来。
双月临空,清辉泼洒在雪原上,把每一片飞舞的雪絮都照得透亮。起初只是稀疏的雪粒,打在篷布上噼啪作响,渐渐就成了漫天漫地的鹅毛,浩浩荡荡,像是要把这永夜的世界都埋进白里。牛车走得极慢,木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辙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又被新雪迅速掩埋,了无痕迹。
“好伙计,就快到下一个村子了,再坚持会。”
桑德斯的嗓音裹着寒气,粗砺得像被风雪磨过。他佝偻着脊背坐在车前的横木上,羊皮袄的领口翻得老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牢牢盯着前方被雪雾模糊的路。手里的牛鞭扬了扬,却没真的落下,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头老耗牛的背脊。
而车前的老牛仿佛听懂了桑德斯的话,虽然蹄子陷在雪窝里,每一步都要攒足了力气拔出来,却还是甩了甩耷拉在脖颈上的冰碴子,闷哼一声,脖颈处的肌肉绷紧,脚步非但没停,反倒比先前稳了几分。
“四袋黑麦粉,一小袋盐,一壶麦酒,还有两份羊皮,克洛伊,这次是赚了吧?”温妮蹲在车角,用木板记完和游商的交易账目,又把换来的物资一一码在皮毛上盖严防潮,这才飞快挪回火薪灯旁缩着。
“嗯,对的,温妮真乖。”克洛伊看着她一副求表扬的表情,不禁会心一笑,先是摸了摸温妮的头,再将烤好的麦饼递给她。
“嘿嘿~”
“桑德斯,酒温好了,要喝吗?”克洛伊抬手拢了拢衣襟,掀开车帘,将手里的酒壶还有面饼递给了桑德斯。
“呼~舒坦了。”桑德斯接过酒壶猛灌一大口,酒气混着白气从鼻腔里喷出来,冻得发红的眼角也舒展了些。大概是之前制成的皮革制品销量很好,特别是对于一些游商来说,天气越寒冷比起棉衣更能御寒的皮毛大衣显然更受欢迎,他心情格外好,喝完便扯开嗓子,哼起了不成调的山野曲子。
似乎是被桑德斯的情绪感染,正啃着面饼的温妮也坐在车的边沿摇晃着双脚,跟着桑德斯一应一合地胡乱唱了起来。
桑德斯扯开嗓子,调子跑了八丈远,混着风雪的呼啸,不成章法地哼:
“嘿哟——雪打篷布响叮当哟!”
温妮咬着麦饼,也含混不清地接,掀开窗帘后风呼呼地吹进来她却浑然不觉,小奶音飘在风里:
“响叮当哟!”
桑德斯灌了口热酒,唱的更起劲了,调子歪歪扭扭地往上蹿:
“雪儿大——酒更香——翻过雪原到村庄!”
“哈哈哈哈!嗝!到村庄!”温妮被飞进嘴里的雪沫子呛得咳嗽两声,反而梗着脖子喊得更大声了。
“温妮!雪飘进来了!快盖上帘子!”克洛伊慌忙伸手拽过温妮,把她的半边身子拉回车里,本想责怪她两句的,但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眉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拿起抹布替她擦拭起落在脖颈处的雪渣子。
“哈哈!克洛伊!你也一起嘛!”
“真是的,这么大声,不怕引来魔物吗?”克洛伊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温妮让出了更靠近火薪灯的位置,随后她深吸了口气,在温妮期待的眼神中也跟着大喊:
“桑德斯——温妮——都是大笨蛋啊!”
“呵呵呵呵!克洛伊——也是大笨蛋!”温妮也立刻接话,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桑德斯在前头听得真切,仰头灌了一大口热酒,酒液滚过喉咙,暖意从胸口漫开。他低头看了眼老耗牛深一脚浅一脚的蹄印,忽然觉得,这牛车好像也并没有那么慢了。
牛车是在火薪灯第二块燃料烧完前到达的下一个村庄,比起上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明显就要冷清很多。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几乎只能听见风雪的呼声,许多户人家甚至都没有亮光,门前堆着的雪几乎要将半个门掩埋。
这样的一幕给桑德斯带来了不好的预感,但据其他游商那换来的地图,离下一个镇子起码还要走上半天的距离,加上现在雪越下越大,这个时间可能还会进一步延长。而拉车的牛显然是坚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了,所以即使知道可能有危险,现在也只能是暂且留下来稍作修正等平原上的暴风雪过去了。
“桑德斯?”与桑德斯相处了这么久的克洛伊自然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桑德斯脸上的凝重,结合村子的反常,她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四周可能并不安全,顿时提起了心。
“没事,大概是我想多了吧?”桑德斯试探着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发现屋内并没有人后又返回营地搭建起了篝火。
“克洛伊……”温妮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两人在来到村子后都有些沉默,攥着干草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没事的,就算有危险,我和桑德斯,也会保护你。”克洛伊也是注意到了温妮的紧张,缓步来到她身边,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再随手抓起一把干草,同温妮一起喂起牛来。
“嗯!”温妮见克洛伊笑了自己绷着的脸也放松下来。
“唔……为什么大毛这么亲你啊?明明平时都是我给它喂的草……嘁,大叛徒!”
克洛伊也是有些意外,这头耗牛确实格外亲近她。总是先吃完她手里的干草再去吃温妮手里的,当她把手搭在它头上时,它的脑袋也是低着一个劲地往她掌心里蹭,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左右晃动的样子活像只撒娇的大狗狗。
暖意从掌心漫开,克洛伊的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心里藏着的那点紧张也跟着悄悄消散了些。
趁温妮转身钻进车厢去拿另一捆草料的空当,克洛伊也贴近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牦牛脖颈处柔软的绒毛,声音放得非常轻:
“如果我不在,就拜托你保护温妮了,大家伙。”
老牛像是真的听懂了一般,鼻子喷了喷,冒出两股白色雾气,亲昵地晃了晃脑袋,示意自己明白了。
后半夜倒是和他们刚到村子时一样安静,篝火在空地里燃着,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枯枝,噼啪声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躺在牛车上的克洛伊被酣睡的温妮紧紧抱着,温暖的被窝也是让此刻的她昏昏欲睡。
今晚的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耷拉着眼皮的克洛伊本想就这么睡去,却在这时听到了车厢外的一声哞叫和耗牛抖落雪站起的声音。
这让她困意顿时没了大半,立马直起上半身穿好衣服就要到车外查看一番。
刚掀开帘子,寒风就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冻得她打了个激灵。篝火还在烧着,橘红的光也映出一旁的影子——大毛正扬着头,鼻孔里喷着白气,两只前蹄不安地刨着雪地,脖颈上的鬃毛被风吹得乱颤,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村子深处的黑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警惕的呜咽声。
桑德斯不知何时也醒了,此刻正握着一把弓半躲在牦牛身后,眉头紧锁,目光顺着牦牛的视线往村子的方向探。而此刻不远处也是突兀冒起了几簇火光,伴着踏雪声一点点往这边靠近。
“克洛伊?”温妮被克洛伊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拍了拍克洛伊的后肩。
克洛伊先是吓了一跳,随后飞快反应过来,转身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没事,乖乖呆在车上,看好物资。”
“嗯嗯!”温妮用力点了点头,小脸写满了紧张,却还是听话缩了回去。
悄悄拉开车帘的克洛伊此刻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些火光的主人离牛车越来越近,直到篝火的橘光与那些火光交融在一起,克洛伊这才看清来者的脸庞——那些人影裹着破旧的毡衣,脸上蒙着灰扑扑的麻布,只露出一双双在火光里闪着警惕光的眼睛。
这让她心一惊,飞快掏出怀中的绿宝石,另一只手手心此刻也已经握紧了匕首的锋刃,浸出一片血迹。
‘怎么会!是先前的流匪一路追过来了吗?他们是怎么知道……’
“停下!你们是什么人!”
比起克洛伊桑德斯的反应要更快,一柄木箭离弦而去,不偏不倚地扎在为首之人的脚前不远处,吓得他把手上的火薪灯一扔,就这么滚倒在地,火光落地时溅起一串火星,在雪地里滋滋烧出个黑印。
似乎是觉得丢了面子,那人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麻布面罩下传出粗哑的咒骂,混着风雪灌进人耳朵里。
“妈的!”他摸出腰间的短刀,嘶吼着嗓子,声音里满是狠戾:“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想活命的话就把武器放下!”
见周围的踏雪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发清晰与杂乱了起来,克洛伊心中一紧,最终还是握紧绿宝石飞快探出车帘。
“啊!”
“死畜牲!快来帮忙!”
刚出车门克洛伊就看见一手持柴刀的流匪被大毛顶翻在地蹂躏,四周的流匪想围上来解救又被手拿长刀的桑德斯逼退。
正当她还有些混乱的时候,其他流匪也发现了她,当即丢下被大毛撞翻在地的同伴,两人举着柴刀扑向桑德斯牵制他,剩下三个则猫着腰绕向牛车,一边靠近一边对着桑德斯大喊:“不想那女孩受伤的话就乖乖……”
话音未落,一道刺眼的光芒就骤然从牛车旁炸开!
只听“咔嚓”两声闷响,两人就直接被掀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树枝断裂的脆响混着他们的惨叫,瞬间被风雪吞没。
场面霎时死寂。
剩下的流匪脸色惨白,转身就想往村子深处跑,却被身后一声清亮的喊声钉在原地。
“都别动!”
为首之人浑身一颤,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他竟直接“噗通”跪倒在地,背脊佝偻得像一株被暴雪压垮的枯木。方才粗哑狠戾的嗓音,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老爷……不,小姐,请原谅我们……”
他甚至不敢转过头来,麻布面罩下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肩头止不住地发抖。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克洛伊定了定神,握着宝石缓步走近。她伸手拍了拍还在焦躁蹬蹄的大毛脖颈,将躁动的牦牛安抚下来,牵到一旁。
为首之人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余光瞥见那双小脚,慌忙磕了个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雪地上。随后才飞快扯下脸上蒙着的麻布,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冻疮的脸,头发花白凌乱,哪里是什么凶悍的流匪,分明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克洛伊愣住了,握着宝石的手微微松了松。
“我们……我们不是什么歹人啊!老朽是这村子的村长。”
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诉说道:“村里的存粮都被领主老爷拿去做军饷了。年轻力壮些的要么是入了老爷府邸当私兵,要么就拖家带口逃荒去了,只留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几个没了爹妈又走不动路的娃娃……”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咽了一下,声音越发沙哑:“我们守着这空荡荡的村子,本就是等着饿死,还在前些日子遇到了真流匪……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夜里瞧见你们的篝火,又见牛车看着像是有货的游商,才……才一时昏了头,本想扮作流匪恐吓一下的,真的没有伤人的念头!而且这也是我一人的主意,还请您放过其他人……”
克洛伊这才发现这些跪在地上的“流匪”们手上的家伙都是些劈柴的砍刀,而那些脱下面罩跪在地上的人们也大都是些头发花白,面黄肌瘦的老人,那颗本应该为自己逃亡的线索没有被泄露而感到庆幸的心,也在此刻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