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求求您行行好，把我这孙子买下，他很能吃苦的，吃的也不多……”
“爷爷！我不走！”
满头白发的老人此刻正跪在克洛伊面前，而一旁还没克洛伊高的男孩正被他摁着一同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搂着一旁的老人不肯松手。
克洛伊低头看着祖孙俩相缠的身影，看着男孩露在破毡衣外、冻得红肿的脚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先前那些被她和桑德斯击退的村民，在她松口后，早如蒙大赦般四散而去，头也没回，唯独这个领头的村长，却将他们领回了自家破屋。谁知刚进门没片刻，老人就拽着孙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大概买卖人口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的事，仅仅是一个奴印一口饭就可以换来一个听话的仆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算得上是笔划算的买卖了。但于她而言这只是个负担，身为穿越者，平等的观念早已刻在了骨子里，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就该是高人一等的存在，面对温妮她也始终是像对待妹妹一样照顾，多一个人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又多了份责任。
况且，纵使老人袭击他们的理由有万般苦衷，曾经对他们刀剑相向的事实也无可辩驳。如果遇见的不是自己一行，那比他们弱的人就活该被抢吗？嘴上说着原谅容易，心底那道芥蒂，却怎么也没法轻易抹平。
见克洛伊许久沉默不语，桑德斯皱着眉走上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克洛伊抬手拦住了。
“我们，打算到兰开斯特……你们可以跟着我们到下一个镇子，虽然牛车不能再载人了，但你们跟着我们，至少会更安全些。”
据桑德斯所说，与其他没有魔核的动物不同，永夜月是魔兽最活跃的月份，也是它们魔力最充盈的时候。这个时间段在野外会更容易遇上更强大的魔兽，这也是绝大多数游商会选择在这时候短暂落脚的原因之一。但意外的是克洛伊他们这一路来几乎就没有遇上过魔兽，唯一撞见的一次还是一只角卡进树干的角兔。桑德斯觉得奇怪，但克洛伊心中却隐隐有了想法。
略过纷乱的思绪，时间回到现在。
老人闻言连忙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和他孙子的女孩，浑浊的眼里猛地亮起一点光，又在触到克洛伊眼底的坚决时，迅速黯淡下去。布满冻疮与斑点的老手松了又紧，最终还是踉跄着起身，拉着男孩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谢过克洛伊，一步一挪地退了回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却又折返回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拉着男孩，只是独自对着克洛伊跪下，枯瘦的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人心里发颤。
“你这是做什么!”代替克洛伊回答的是桑德斯。
“我已经走不动路了……我也知道你们不可能原谅我们的所作所为，但我还是想厚着脸皮求您答应。如果我死在这个冬天，还请你们可以多多关照那孩子，他是无辜的，并不知道我们做的龌蹉事。作为报酬，这颗魔石，还请你们收下……”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颗琥珀色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圆润的石头，颤巍巍地双手递到克洛伊身前，见克洛伊拿起打量，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可当克洛伊的指尖松开，魔石落回他手心时，那点光瞬间熄灭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去，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颗温热的魔石，指节都在发抖。
“这……这是雪魔兰的魔核，它是这一带很稀有的魔物，它的魔核虽然品质不高但却是很好的药材!”似乎是觉得以克洛伊的身份肯定是看不上这块魔核，老人正试图手忙脚乱地向克洛伊证明它的价值。
“等你死后再说吧，路还没走多远，现在说这事，还太早了。”克洛伊轻轻摩挲了阵口袋里安娜送她的那枚护身符，将老人的手推了回去。
比起角兔的魔核，这块魔核显然内部要更纯净得多，而先前她也听桑德斯说过:魔核的内部杂质越少、颜色越淡品质就越高。而一些低级魔物的魔核一般会被做成工艺品，就像安娜送给她的护身符，实际并没有什么特殊效用。更多品质高的则是会卖给冒险者协会，再借由他们的手卖给能使用魔法的贵族。而还有些魔物的魔核能在溶解后作为魔药使用，比起平民无法使用的高品质魔核，这类魔核的实用程度就要高得多了，在同品质的条件下，这类魔核往往能卖到三至五倍的价格。
因此老人所说的报酬可以说很有诚意了，但克洛伊却不愿轻易收下，在她看来一旦接下就代表着承诺的应允，现在的她还没有做好再带一个小男孩的准备。
老人最终还是站起身走了，但比起先前他的背要挺直了许多。至少克洛伊所展现的不是完全的拒绝，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孩骨子里的良善。虽然对自己的卑鄙而感到羞愧，但只要能让自己的孙子能够活过这个冬天，颜面与良知乃至自己的命又算得上什么……
牛车是在双月交汇之时再次出发的，在简单地替在先前那场冲突里丧命的村民埋葬后，克洛伊一行便又继续踏上了旅途，出乎她预料的是并没有多少人选择跟上，选择跟上的大多是些带着孩子的人，其余人只是目送着他们，脸上只剩下麻木。
或许他们觉得跟着自己一行还不如缩在村里，又或者在他们走后这些人会继续干起劫商的勾当。但后续的事克洛伊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管了，她不是圣人也救不了这些人，就像前世的自己即使看到乞丐也不会给他一张红色钞票一样，她的善意只够照亮她身边的一小块地方。
克洛伊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钻进的车厢，直到温妮将她拦腰抱住她才回过神来，轻轻揉了揉温妮的头。
“怎么了？”
“温妮……好害怕。”
“为什么？”克洛伊轻轻拍了拍温妮的后背以示安抚，但怀中的女孩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越抱越紧。
“好怕克洛伊你们出事……温妮已经失去过一个家了，不想再成为无家可归的人了……”
克洛伊这才想起先前约翰跟她提到的有关温妮的过去，先前的家人也是在游商路上被流匪袭击才只留下温妮一人的，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如今却变得懂事又敏感。想到这，克洛伊贴在温妮背后的手又放轻了些。
“抱歉，让你担心了。”
“怎么会……克洛伊你和桑德斯叔叔一起击退了他们，可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温妮很棒呢，有好好守住牛车，没让他们进来。”
“可是……”
“没有可是，做好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就够了，不是吗？”
“嗯……”克洛伊轻抚着温妮的后背，待她的啜泣声一点点变小，靠着她缓缓睡去，这才竖起耳朵听起牛车外的动静。
比起以往的风声、雪落在篷布上的扑嗒声，现在车尾还跟着一些杂乱的踏雪声。牛车的轱辘声显然也在桑德斯的控制下放慢了许多，这些细碎的声响混着温妮渐渐平稳的呼吸，反倒让车厢外的夜色显得愈发沉寂。
比起先前三人的喧闹，此刻一群人跟着反而沉默得有些窒息。火薪灯里小小的焰光摇晃着，微弱的灯光一点点漫入车厢的角落。克洛伊轻轻将温妮放倒在毛毯上，再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做好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就够了，不是吗？’克洛伊心底默念着，也拉起一床被子跟着躺在一旁，她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可眼皮一阖，疲惫就涌了上来，把那些愧意、那些不安，都压进了梦的边缘。
这永夜的路，好似没有尽头，而她能做的，不过是守着这一点灯火，走一步，再走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