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牛车在离开村子后到达的第三个小镇了。陆续地跟着克洛伊一行人的村民们也都纷纷告别离开,只剩下无处可去的爷孙二人,爷孙二人并不算重所以牛车也能载上,不需要等跟着赶路的村民,这让他们的行程也快了些,下一站便是领地边境了。
“克洛伊,温妮。”克洛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黏在自己身边的温妮,将蜡板递回给温妮。
“都对了,很不错哦。”
“嘿嘿~”
“我……我叫菲特,请问你们是姐妹吗?”面前的男孩有些羞涩,只是伸着手烤火,上半身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火薪灯的底座,不敢与克洛伊对视。
“是的!”
克洛伊刚想回话,温妮便抢先一步接过了话,脸贴着克洛伊的胳膊,眼睛还一眨一眨的模样让克洛伊不禁会心一笑。
“嗯。”
“……”菲特没有再说话,但敏锐的克洛伊注意到他其实一直在偷瞟二人的互动,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偷瞟克洛伊。
‘或许是先前他的爷爷带着他请求自己买下他的缘故?’
克洛伊没有再多想,继续教起温妮如何算数。旅途时间长了,生活总是需要一些调剂的,坐车的这段时间,克洛伊除开继续学说话外也和温妮用换来的布料试着缝制了些内衬。换作前世的她对这类针线活定然是没有什么耐心的,但自她意识来到这具身体后,她发现自己的喜好习惯乃至能力与想法都有了大大小小的改变。
这让意识到这一点的她第一时间也有些许恐慌与迷惘,但很快地她又冷静下来,到底是记忆使人成型还是身体决定意识,或许两者并不冲突,就像现在的自己无法理解十年前的自己一样,变或许才是一个人不变的特质,与其去纠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不如趁早认清现在的自己。
另外往好处想,换作前世,四个月从零开始学习一门语言到能正常对话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而她现在不仅做到了,甚至做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从一开始还需要拼读到现在听过一遍就能记住,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具身体的敏锐。
而现在的她则是一边在破布上练习绣字一边教温妮算数,虽然前世很多东西用不上了,但数学这样的基础,倒是走哪都能派上用场。据克洛伊这些天和桑德斯行商的观察来看,这世界的算数粗浅得很,平民算个账都要掰着手指磨蹭半天,更不用说乘除法了。
如今的她们又少了柯林这一学习认字的来源,温妮还经常翻来覆去地写那几个她学过的字,克洛伊就索性用自己的方式教起温妮算数了,虽然对她而言教这些就跟教幼儿园孩子一样,不过温妮很开心,那就足够了。
正当她打算继续手上的针线时,身下的牛车倒是渐渐停了下来。
“到边境了。”回答她心中疑惑的是掀开车帘的桑德斯,锃亮的光头上现在裹着一顶新毡帽——其实是克洛伊和温妮把他先前的破毡帽补好了,不过出于克洛伊一时的恶趣味,还在帽檐两边各绣了颗五角星。这世界只有十字星代表星星,温妮还把五角星当成了花朵,让身高马大的桑德斯戴上,总感觉有点说不出来的滑稽。可桑德斯却宝贝得很,这几天几乎连睡觉都戴着,想到这,克洛伊心底不禁悄悄冒起了一丝心虚。
“到那边去登记。”拦下牛车的是一队身着皮革甲颇有中世纪风范的卫兵,因为是第一次见这样打扮的卫兵,克洛伊一时也觉得有些新奇。
“桑德斯,我和你一起。”
“嗯。”
“温妮,就麻烦你看看牛车啦!”
“嗯嗯,交给我吧。”
随后克洛伊便跟着桑德斯还有同行的老人一同进了一旁的哨所。据桑德斯所说,主要还是核验星牌。作为艾格兰茨的身份证明,每个人都会在自己成年礼时收到独属于自己的星牌,而每个星牌则会揭示他们将来所从事的职业,这也关乎他们在之后会得到怎样的待遇。当然,未来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可以再花上一枚金币到教会再求上一次星牌,只是这样的一笔开销并不是普通平民所能负担得起的,所以绝大多数人的星牌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了。
“桑德斯,木匠。”
见克洛伊一脸惊异的看向自己,桑德斯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没有过多解释。而克洛伊则是隐隐从他的笑里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熟悉味道。
“伍德,农民。”
待老人也亮明星牌后,负责核验的卫兵瞬间散漫了许多。
“要去兰开斯特?”
“是的。”
“这个时间点过去,别是想搞什么小动作吧?”
“瞧您说的,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平民,哪敢做那种事啊?”伍德连忙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那让我们检查一下车厢,总没问题吧?”
克洛伊也是听出来了,这些卫兵压根就没打算放人,所谓的例行公事只是刁难他们的手段罢了,即使他们真的去检查完车内没发现什么问题也会继续以其他理由拖着,言外之意,无非就是想让他们破财消灾。
“桑德斯。”克洛伊拉住了想要发作的桑德斯,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卫兵的手心。
只见卫兵的眉毛跟波浪似的一下舒展一下紧锁,随后指尖又敲了两声桌面,待克洛伊再把一枚银币塞进卫兵手心后他的眉头才彻底舒展开来。
“罢了罢了,带着这么懂事漂亮的小姑娘,想来也不是惹事的人,走吧。”
两片领地的边境离得极近,渡过一条早已封冻的河流,不过半天功夫,几人便抵达了下一处哨站。不出所料,他们又被敲了一笔,好在这次有伍德提醒,克洛伊只花了三十铜币便打发了守卫。
“欺人太甚这帮人!先前哪有过领费这个说法!”桑德斯喝着克洛伊递来的温酒,深吸了口气,狠狠一呼,白烟便顺着鼻孔冒出。
“可能是因为永夜和打仗的缘故?”拉开半边帘布的克洛伊反倒淡然许多。前世常年出国跑业务的她早已见怪不怪,越是偏僻落后的地方,这类盘剥越是常见。
“哎呀小克洛伊你怎么还帮着他们说话?要我说这就是那帮贵族狗默许的,一帮只会吸血的蛆虫!”
克洛伊沉默不语,心中却也颇为认同。先前的守卫还只是旁敲侧击,如今这已经明目张胆收取过领费,驻守边境的士兵,若没有上层的默许,绝不敢如此放肆。是为了管控流民,还是领地财政拮据?或许两者皆有吧。
一旁的伍德倒是有点被桑德斯这发言吓到了,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后座的克洛伊,见她并没有太大反应才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心中的那个疑问也也越来越大——女孩能使用只有贵族姥爷才会的魔法,可一举一动却和他印象中的贵族们截然不同。
他选择带着孙子跟着他们其实也是藏着自己的一点私心的。他本以为女孩是偷溜出来的贵族,而桑德斯则是车夫或是侍从,若是能跟着他们混口饭吃,在这样的乱世有个落脚之处也是不错的。像这样喜欢装作平民出来体验生活的贵族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明显感觉到几人间的关系并非如此,她与桑德斯间比起主仆反而更像是家人。
女孩虽然穿着普通,却有着平民没有的白皙皮肤以及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老成,明明才和他孙子一般大却是几人的主心骨,这不是寻常平民孩童该有的特质。但与之相对的,女孩同样也没有贵族的那种上位感与骄傲,在他的印象里,贵族向来对自己的身份看得很重,可即便刚刚桑德斯这样明目张胆地诋毁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她从没有把自己当做贵族一样。可若她真的不是贵族,待他们到达目的地后自己也该另作打算了……
“小姐,这是我和菲特那小子的。”犹豫了许久,他还是将一枚捂得温热的银币递到克洛伊的手中。
“嗯?”正在与桑德斯闲聊的克洛伊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懵懂地就收下了硬币。
“小姐,是快到了吗?”
“唔……桑德斯,快到了吗?”
“是啊,已经能看到镇子了,差不多半个芯时就能到了。”
“好耶!温妮!快到了,可以准备收拾东西了。”
“好噢!”
克洛伊简单将针织打包好后又来到火薪灯前坐下,刚还在想为什么伍德不问桑德斯来问自己,但看着一旁跃雀的温妮和坐立不安的菲特,脑海里忽的飘过这些天与爷孙二人相处以及刚刚伍德几欲转头欲言又止的模样,那根一直续不上的弦便就这样搭上了。
于是,她掀开车帘,话说的尽量大声到车内也能听清:“桑德斯,那还有多余的屋子吗?”
“嗯,当然,怎么了?”
“伍德爷爷,如果你们暂时无处可去的话也可以暂住我们这,桑德斯,应该可以吧?”克洛伊虽然在问桑德斯,但余光一直在观察伍德的反应。
“嗯?哦!当然当然。”
“哦!谢谢!感谢您!好心的小姐!愿月光庇佑您!”
见伍德那张灰暗的脸一下子变得明亮,克洛伊又接着说补充到:
“伍德爷爷,您该谢的是桑德斯,另外,我曾是贵族但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这件事还请你们保密。”
“好的,小姐……不,克洛伊。”
得到满意的回应,克洛伊便转身合上车帘,瞥见菲特卸下气的肩膀,便知道一半的目的达到了,于是继续跟着温妮开始收拾行李。
刚才她并没有刻意加重保密二字,但她相信伍德能听懂她话里的含义,这是“坦白”,也是温和的警告。如今的他们,最需要的是安稳平静的生活,尤其在这样的时局里,与众不同,便是刺破安稳的尖刺。而她身上,藏着太多不能言说的秘密。
“克洛伊!克洛伊!唔……”
温妮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可刚要开口就被克洛伊轻轻捂住嘴。看着小丫头委屈巴巴的眼神,克洛伊还是忍不住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晚点再告诉你。”
“嗯嗯!”
她明明只是个穿越来的普通小职员,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贵族?可比起穿越异世、从迷雾海出来这般匪夷所思的真相,一个遭遇变故、无家可归的前贵族少女身份,显然更容易被这个世界接受。
桑德斯他们一直不曾追问她的过去,大概是怕触碰她的“伤心事”,这份不加试探的信任与温柔,始终让她心头温热。既然如今身份被提及,她索性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世“和盘托出”。比起让他们小心翼翼顾及自己的感受,她更想让身边的人彻底安心。
就在克洛伊就着灯火,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向温妮他们解释身世时,桑德斯那嘹亮的喊声忽地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兰开斯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