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快到目的地了,牛车比起先前还要加快了些,可不知为何车内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过分。温妮也没有再扒拉着车帘看车外,而是有些无措地看向一旁的克洛伊。
“没事的。”克洛伊轻轻揉了揉温妮的脸蛋,随后也将车帘缓缓阖上,替桑德斯温起他那还留有些温热的酒。
作为此刻同样选择一言不发的众人一员,克洛伊自然很清楚导致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
其实半个芯时前一行人就抵达了镇子,而目的地却临镇子还有些距离,因而牛车又向着镇子的西南方又走了段。可比起镇子尚且还有的零星灯火,这一路上却只剩下了些残垣断壁,或是被雪埋着或是横拦在路中间,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拉开车前帘的克洛伊,本想问问桑德斯的,但眼见着他的脸色由一开始还挂着些许怀念的微笑到一言不发,克洛伊还是将那些话埋在心底,转头问起桑德斯要不要温酒。
或许是早年寄人篱下的日子磨出来的敏感,温妮小小年纪便格外会读气氛。本有些雀跃的她在转头瞥见克洛伊两人的沉默后,也默默阖上车帘来到克洛伊身旁坐好。
加上本就有些沉默的菲特,一时间本还有些喧闹的车内一下子变得针落可闻。
好在这样的压抑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车轮嘎吱声渐渐放缓——众人最终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有两层楼高的木屋,不算气派,甚至带着几分老旧。墙体是深褐色的旧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木纹变得粗糙深沉,边角处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四周静得只剩风雪轻响,在经过那一片残垣后,此刻的木屋反倒是像被时光特意留下的一处安稳角落。
在结束了这段漫长旅程后,克洛伊本打算接下来好好放松下,然而紧接着桑德斯的一句话瞬间让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
像是回应他的这句话,一只弩箭便透过窗柩射了过来,在桑德斯扭身扑倒躲过后,这一箭便射到了牛车旁,惊得大毛扬起蹄子就要乱撞,场面一下子就变得混乱不堪起来。
又惊又怒的桑德斯在躲过那一箭后便连忙拉着克洛伊一行找到掩体躲好,随后才向着木屋大喊道:
“什么人!”
“哪来的小蟊贼,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是我独眼崔尼迪的地盘吗?”
“什么狗屁崔尼迪!快给老子滚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见气不过的桑德斯立马就要去取弓箭,察觉不对劲的克洛伊立马拉住了他。
“干嘛?!”没察觉到是克洛伊拉他的桑德斯粗暴地甩了甩袖子就要继续往牛车靠,待克洛伊摔倒在一旁他才如梦方醒般连忙将她扶起。
“抱歉……克洛伊。”
“没事。”
见克洛伊掸了掸身上的雪沫站起身就要往木屋走,此刻换作桑德斯拉住了她。
“危险!”
“我说没事的,桑德斯。”
克洛伊扬了扬手心的宝石,待桑德斯松了手她才继续往前,扯着嗓子朝木屋喊到: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没有恶意!”
“骗谁呢?好好的镇子不去,偏往我这儿跑?”
在听到这声带着些许稚嫩还装低沉的喊声后,克洛伊心下笃定,脱下了头顶的兜帽,朝着木屋又走近了些。
“别过来!再往前我就射箭了!”
屋里的呵斥慌了几分,带着色厉内荏的威胁,但在克洛伊看来更像是底气不足的威吓。
克洛伊不再应声,只握紧掌心的宝石,一步一步,径直走到木屋门前站定。
她抬眼望向窗缝,声音平静而清晰:
“看到了吗?只有我一个人,这位小妹妹。”
屋内不再传来声响,但克洛伊眼角的余光分明瞥着窗内那对圆溜溜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瞧。
待克洛伊将目光投向窗内与那双眼睛对视,那双眼睛才被吓得躲了起来。
“啊!”
克洛伊没再刺激她,只是耐心地守在门口,直到木门悄悄拉开一小条缝,像是在确认克洛伊身后还有没有人后,才用几乎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到:
“只有你能进来。”
握紧宝石,在探了探半边身子后克洛伊这才看清了“独眼崔尼迪”的全貌——一个才到她肩膀高的金发小女孩,此刻正双手紧握着把柴刀,警惕地面向自己,竭力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克洛伊无端想起了前世邻居家,那只总对着人哈气的小奶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笑什么!”
小女孩刚恼羞成怒地开口,里屋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
“克洛伊,她没有恶意,带她过来吧。”
方才还算镇定的克洛伊,却在此刻瞬间被这道声音惊得心头一震。她有预想到屋内还会有别人,但没想到会在此刻听见自己的名字。
直到女孩示意自己跟上,她才意识到那女声说的克洛伊不是指的自己而是面前的这个金发女孩,这才心下稍安跟上女孩的步伐来到里屋。
刚一进屋,克洛伊的目光便被坐在床头的那名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女人吸引了,温婉端庄、娴静内敛,可以说那是她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美人了。
而就在她愣神时,女人也发问了:
“这位小姑娘,能告诉我你们来这的真正原因吗?”
这时克洛伊才注意到女人虽然在看向自己的方向,但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到自己身上。在暂时略掉这个小细节后,克洛伊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这里原先是我父亲的家,我们这一次是打算回来这住。”
“什么?!”发出惊讶声的是一旁的女孩,显然这一回答并不在她预想之中。
“可是你有什么证据……”
“克洛伊。”
“可是……”
“克洛伊,忘记我教你的吗?请他们都进来吧。”
“好……好的。”
而就在克洛伊和女孩打算去开门时,门被猛地一脚踹了开来。
“克洛伊!你没事吧!”
不得不说,桑德斯拉着弓箭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是很有冲击力的,就连与他相处许久的克洛伊都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光头吓了一跳,更别说还是初见桑德斯的女孩了,当即就吓得她手里的刀都掉在了一旁。
“小孩?”
“桑德斯,我没事,放下弓吧。”见状克洛伊连忙堵在女孩和桑德斯中间,虽然刚才那一幕让她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显然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了。
犹豫片刻,桑德斯还有紧跟着他拿着把小刀的伍德终究还是收回了武器。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都是误会,还是带温妮他们也一起进来再细说吧,别冻着了。”
片刻过后,里屋不大的空间便挤满了大大小小七个人。金发女孩正侧坐着缩在女人的身旁,充满敌意地看向桑德斯一行。
“所以这位先生如这位小姑娘所说的是这栋木屋的主人?”
“是啊,这里是我家。”一向大大咧咧的桑德斯此刻却有些扭捏,挠了挠头,明明说的是实话却显得没有什么底气。
“抱歉,是我家克洛伊唐突了,我们母女暂居于此,并不知道这栋木屋还有主人。”
“没事,没事!”
“诶,克洛伊,她也叫克洛伊诶。”一直缩在克洛伊身后偷偷瞧的温妮注意到的却是另外一点。
“如果方便的话,还请让我们呆到这个冬天结束,我们会支付费用的。”
“妈妈,可我们……”
“克洛伊。”
“不用……不用。”
实在看不惯桑德斯这贫瘠的表达能力的克洛伊还是接过了他的话接着说到:
“这位夫人,你们想住便住下吧,不用房租,反正这屋还有的是空屋,也算是感谢你们在这段时间对屋子的照料了。”
在刚才站在门前等待,以及温妮替她包扎伤口的间隙,她也默默打量过整间屋子。木屋虽旧,内里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干净,墙角也不见积灰,几件简陋的家具虽朴素,却摆得整整齐齐。几处漏风的墙缝与破损的木梁,都被人用新木板仔细钉补、再糊上软泥封严,连窗沿都垫了干草挡风,显然在她们母女暂住的日子里,这栋被时光遗忘的老木屋,一直被妥帖温柔地照看着。
“嗯对对对。”
“可是……”女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女儿的轻轻摇晃下接受了这份善意。
“那就麻烦你们了,好心的屋主还有小姑娘,我的名字是兰希,这位是我的孩子克洛伊,如果之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好的,兰希夫人。我的名字也叫克洛伊,这位是我的爸爸桑德斯,我身后的是我的妹妹温妮。而另外的这位是与我们一同前来的旅伴伍德爷爷还有他的孙子菲特。”
“哦?那真是很巧的撞名了呢,有缘的小姑娘。”名为兰希的女人脸上绽放出笑容,点头向众人致意。
“好了,我们还有些行李在外面,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克洛伊也是看出这位夫人大概是个盲人了,但默契地两人也都没有提及。
在轻合上里屋门扉后,几人也退了出去开始将打包好的行李带至屋内。而在收拾到一半时,金色头发的女孩也走了过来。
“妈妈让我来帮你们。”她低声开口,目光却刻意避开克洛伊,像是不愿承认自己主动示好。
“好的,麻烦你了。”克洛伊笑着弯了弯眼,语气轻柔地商量,“以后我们叫你小克洛伊可以吗?毕竟有两个克洛伊,很容易弄混呢。”
小克洛伊立刻抬起头,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像是被戳中了在意的地方,语气带着不服气:“哼,你还不一定有我大呢!我只是……只是长得慢了些罢了。”她顿了顿,又别过脸去,声音轻了半截,“不过你们愿意这样叫,就这样叫吧。”
“好的,小克洛伊。”克洛伊顺着她的话哄了一句,随即问道,“能告诉我,你们平时放杂物的屋子是哪一间吗?”
“跟我来吧。”小克洛伊立刻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提的,我可以帮忙。”
“这小袋盐吧。”
“盐?那么大一袋?”小克洛伊的瞳孔放大了些,强忍住打开瞧的冲动将布袋搂在怀里。
“很重吗?那还是算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拿来吧。”
克洛伊看着眼前瘦弱又倔强的小克洛伊,心底不经泛起一丝心疼。会选择住在这,显然母女二人生活并不富裕,明明还只是个没她高的女孩,在这个年纪不光要自己张罗着活下去,还要照顾身为盲人的母亲,身上扛着的重担必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而就在她思索时,走在她身前的女孩说话了,声音一如她们初见时一样,微小得只有她才能听见:
“刚才……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之前挡在我身前。”
克洛伊没有回话,但嘴角勾起的笑容还是印证了她内心的想法。
……
“就放这里吧。”
“嗯。”
因为长途跋涉的原因,几人的行李其实除了干粮外并没有多少,花的时间不多,很快便收拾完毕。
“克洛伊!可以开饭了!”
“我这就来!”
“一块吗?”
小克洛伊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
“那叫上夫人一块吧?”
“她不方便下床。”
“嗯……那一会给她送去。”
“好。”
大概是刚到新家的缘故,这一餐要比先前都要丰盛许多,向来寡淡的粥里也多了些野菜和熏肉片。克洛伊偷瞧着小克洛伊先是添好一碗送进了里屋,随后自己在喝粥时又不动声色地将两小块黑麦面包塞进了口袋。
克洛伊自然是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她很想说让她不要客气,但考虑到女孩的自尊心,她觉得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
“温妮,你见着桑德斯了吗?”
“好像出去了?”
“哦,那正好,你也跟我来,我们一起去找桑德斯。”
温妮没有多问,在简单收拾好餐具后便跟上了克洛伊。
雪已经彻底停了,夜空清得发亮,月光落在木屋的旧木墙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桑德斯?”
两人刚走出院门,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坐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手边搁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旧酒壶。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木屋,眼神沉得像落进了许多年的风雪,直到脚步声走近,才缓缓回过神。
“是小克洛伊和温妮啊。”
“以后就叫我克洛伊,那位金发小姑娘,就叫小克洛伊吧,免得叫混了。”
“好。”见克洛伊不是来叫他回去的,桑德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旧布袋将它铺在青石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随后克洛伊便挨着他坐下,温妮也立刻凑过来,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像只找到暖处的小兽。
“怎么突然出来了?”
“里面人多,想陪你坐一会儿。”克洛伊轻声道。她看得明白,从路过那片残垣,到得知这座木屋被“独眼崔尼迪”霸占后的暴怒,桑德斯眼底那层藏不住的沉郁,就从没散过。这里对他而言,从不是一间简单的旧屋,而是被时光埋起来的过往。
温妮仰起小脸,小声蹭了蹭她:“克洛伊,你之前说……想跟我讲你的过去,是真的吗?”
克洛伊指尖微顿。她原本准备了一套妥帖的谎言,用来遮掩来路,可望着眼前沉默的桑德斯以及靠在怀里的温妮,那个她早已编排好的故事,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只是轻轻靠在桑德斯肩头,望着头顶的那两轮弯月,声音放得很轻:“我说,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你们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