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们相信吗?”
“如果是克洛伊说的话,我愿意相信。”
“温妮也学会撒谎了。”克洛伊轻轻用拳头钻了钻温妮的小脑袋,但心里却对她的这份信任十分受用。
“我是说真的!”温妮不满地捂了捂头,委屈巴巴的小眼神似乎是在埋怨克洛伊居然不信自己的话。
“好啦好啦。”克洛伊只好改拳为掌,轻轻揉了揉温妮的脑袋。
“我所在的那个世界,天上只有一个月亮,永夜也不像现在这样漫长。那里没有所谓的贵族,人人也都有读书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克洛伊没有继续讲两个世界的不同,因为即使说了,认知差距太大他们恐怕也很难想象。
“我的父母也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辛苦将我养大,等到我可以自食其力的时候,能够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那天我一觉醒来,眨眼间却出现在了迷雾海,迷路的我就这样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森林里乱逛,直到桑德斯你们找到我……说起来,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桑德斯你呢。”
这一段话对于身边的两人来说信息量有点太大,见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有些心慌的克洛伊便打算趁此机会一口气说完。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所以啊,我也时常在想,这段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究竟是真的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还是只是觉醒了什么前世的记忆?”
“桑德斯,如果……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住着的其实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大人灵魂,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克洛伊像是自嘲似的打趣道,但没人能明白此刻她内心的忐忑。
“克洛伊就是克洛伊啊,自那一天我遇见你的开始,我所认识的那个克洛伊就一直是我眼前的你啊,傻丫头。”桑德斯笑着将克洛伊和温妮都搂进怀里,看着他不似作伪的笑容,克洛伊鼻尖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嗯……”
“怎么哭了?”
“有点高兴,说出来后感觉心里畅快多了。”克洛伊吸了吸鼻子,笑着接过温妮的手帕,可越是擦眼泪便流得越是汹涌。
克洛伊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指尖攥紧了手帕。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失态,可被人毫无条件接纳的暖意,混着对原世界的思念,一股脑全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温热的泪水沾湿了指尖,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桑德斯的怀抱一直稳稳地护着她和温妮,没有半分松开。
被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不安与漂泊感,终于在此刻轻轻落了地。
她安静地靠在桑德斯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慢慢平息下来。也正是在这样贴近的温度里,她才清晰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一直包容着她的男人,肩头压着比她更沉、更沉的东西。
心里一软,她才试探着,轻声开口。
“那么……桑德斯,先前一直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可以也和我们讲讲你的心事吗?”
“有这么明显吗?哈哈。”桑德斯一愣,随后苦笑着拿起一旁的酒壶又喝了一口。
“不方便吗?”
“倒也不会,就是讲起来啊,稍微有些长了。”桑德斯将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的木屋,开始讲起他的故事。
“正如我先前所说,这里是我曾经的家,也是我与她共同的家。”
虽然有些好奇桑德斯口中的“她”,但克洛伊两人还是耐住了性子并没有打断桑德斯。
“我的父亲是个木匠,而我也本应该按我成年礼上星牌所揭示的那样,成为一个木匠,像我父亲那样的木匠。”
“但年少时的我才不想按星牌揭示的那样,被区区一张牌就束缚了自己的人生。所以我不顾父亲的反对,去当了一名冒险者。”
桑德斯从怀里掏出他的星牌,轻轻摩挲了阵,随后又接着说道:
“再到后来,在一次围捕魔兽的途中,我遇见了她,也就是我后来的妻子。我们一同组队,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随后,攒了些钱的我们盖起了这栋木屋,还有了个乖巧的女儿。”他顿了顿,看向克洛伊的白发,声音微微发哑。
“她和你一样,也有着一头白发与明亮的蓝眼睛。克洛伊,在最初遇见你时,我确实把你当成了她,这也是那天我会想要收养你的理由。”
克洛伊的心轻轻一颤,没有丝毫被当作替身的委屈,反倒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些无声的照顾、下意识的温柔、醉酒时失神的呼唤,全都有了答案。
“抱歉,我不该把对她们的念想,寄托在你身上,你们终究是不同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介意,只有安静的理解。她往桑德斯身边又挪近了一点,直到肩膀轻轻贴着他的手臂,能清晰听见他沉稳而微乱的心跳,才用极轻的动作,悄悄握了握他的手腕,无声地告诉他——我不怪你,我都懂,你继续说吧。
“后来啊,想要就此安稳下来的她放弃了冒险者的身份,也劝我就在这安顿下来凭自己的手艺做个木匠……可那时的我却并不想兜兜转转又回到星牌规定的命运里,所以打算再攒多些钱再收手,最初的那几年也确实相安无事。”
讲到这时,克洛伊见桑德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于是悄悄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可有次我接了个要到它领才能完成的委托,待回来时,所有的一切都毁了。这里成了一片焦土,半个活着的人也没有,而我的妻子和女儿也不知去向。来到镇上,那些镇民们却仿佛统一了口径,都说是遭到了流匪袭击。”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可流匪怎么可能做得到?一夜间所有人都被灭了口,甚至都没人能逃出来。没有在那些死去的村民里发现她们,心存侥幸的我想要到所谓的贵族大人那请求主持公道,却被打了顿撵了出来,还警告我不要再探查这件事。”
他忽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戾气。
“可我怎么甘心!”
但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的气势又极速下落,仿佛整个人都老了十岁。
“我动用了我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四处求人。可到最后,即使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却连复仇的对象都不知道是谁,不想再回忆这段过往的我,只能像个孬种一样缩回父亲所在的村子,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啊……”
桑德斯猛地灌了口酒,克洛伊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双颊已经有点泛红了,后来的话比起讲故事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发泄心中那份藏匿许久的自责与懊悔。
克洛伊知道此刻说再多还不如等桑德斯自己缓过来。于是和温妮对了对眼神,两人就这样静坐在青石上彼此依靠着等桑德斯把话说完。
温妮忍不住打了个轻颤,悄悄往克洛伊怀里缩了缩,伸出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肩头。而克洛伊也轻轻拢了拢外套,将温妮裹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极淡的微光穿透云层,轻轻落在三人肩头时,克洛伊才猛然回过神。
这片大地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永夜,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结束了。
正当她想将这份喜悦分享给其余二人时,才发现身旁的两人早已睡熟。桑德斯靠在青石旁的大树上,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却已沉沉睡去,连日的压抑与疲惫终于在倾诉后彻底席卷了他。温妮则蜷在她怀里,小脸蛋埋得深深的,呼吸均匀又安稳,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克洛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她没有叫醒他们,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让温妮睡得更舒服些,而后静静抬眼,望向天边。
微光一点点撕开黑暗,淡金的红日从远处缓缓升起,将柔和的光线洒在木屋、落雪的林间,也洒在三人相依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