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这边,这里是我常来的药剂店,再远些是我们镇上的教堂,然后工会在镇子的最东边。”似乎是这样轻松拿到这一笔钱让小克洛伊心里过意不去,她在带路时格外卖力,一路不停地介绍着。
克洛伊也只是牵着温妮的手静静地听她讲解,也时不时微笑着点点头,示意自己有在认真听。
三十铜币确实是一笔不小的钱,在先前的旅途中同桑德斯与其他游商做过交易的克洛伊自然明白。
只是想起昨日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的场面,仍旧让她心口发酸。眼前这个还没她高的金发女孩看起来也就不过7、8岁大,却要早早出来挣钱养活自己和母亲,虽然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好强傲娇的模样,但其实先前她扑在母亲怀里撒娇耍脾气的样子,克洛伊更相信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她想要帮帮母女,不光是因为她动了恻隐之心,同时也是因为她们有着同样一个名字。
那位夫人的容貌谈吐,绝不像是普通农妇,如今却只能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生活在一间无人居住的破木屋。小克洛伊小小年纪,便要撑起整个家——只因这个家失去了顶梁柱,所有重量便都压在了她稚嫩的肩上。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刚离开迷雾海时撞见的那具无名男尸。
克洛伊轻轻摩挲着兜里的绿宝石,面上平静,脑中却已是思绪万千。
虽然她从未真正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的遗物,却实实在在救了她的命。不止是她如今用着的这个名字,还有无数次将她从险境中救出的这枚绿宝石,更别提那个让她有钱救下温妮、日后也不必过得太过拮据的钱袋。她早已在无形之中,受了这个人太多太多的恩惠。
虽然可能性很小,毕竟兰开斯特与迷雾海间整整隔着两个月的路程,但万一母女二人真是那具男尸的家人,她觉得自己绝没有理由再坐视不管。
只是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来她与母女二人并不算熟悉,贸然打听过去,无异于揭人伤疤,她更愿意等对方主动开口。二来,她如今仍离不开这枚绿宝石。这么想或许自私,可对失去宝石便几乎手无缚鸡之力、身份又敏感的她而言,保全自己,永远是最先要考虑的事。
“姐姐你看!这边也有卖角兔模样的火薪灯诶!”温妮挽着克洛伊的一边手,轻扯了扯克洛伊,这才将克洛伊的思绪拉回当下。
“嗯嗯。”
不知是不是同名的缘故,克洛伊发现最近她都不管自己叫克洛伊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发现温妮好像更黏自己了。大概是因为今天两人第一次在白天出来逛街所以她比较兴奋?
克洛伊没再多想,因为眼前建筑,更准确地说是建筑附近种的花吸引了她的目光。这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小克洛伊,这里是镇上的教堂?”
“对啊,你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不了,现在白天时间还不长,还是先去冒险者工会吧。”
“哦好吧。”
“那个……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怎么?你想采上一朵?那可不行哦,被抓到下场会很难看的!不过偷偷告诉你,花开后落在地上的花瓣是可以捡的,烘干后味道特别香,这可是我独门配方的重要原材料之一呢。”
“好啦,好啦,那它叫什么呢?”
“花名啊?你居然还真的不知道?还以为你的名字和我一样都是取自这种花呢,它就叫克洛伊哦。”
见克洛伊有些呆住了,小克洛伊愣了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见她只是望着花丛出神,才小声补充:
“毕竟听妈妈说,克洛伊是近月之花,是月神大人最钟爱的花朵呢,传闻月神大人居住的那片峡谷正是开满了这种花呢。”
她说着,不自觉放软了语气,看向克洛伊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亲近:
“妈妈说,克洛伊是神明赐予的奇迹之花,而我,则是月神大人赐予妈妈的奇迹呢……”
话说到这儿,她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连忙拽了拽克洛伊的衣袖,把那份突如其来的柔软藏回傲娇的小模样里: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先去工会吧。”
“好,好的。”
克洛伊这才缓缓回过神,目光在那片随风轻颤的花影上又停留了一瞬,才勉强跟上小克洛伊的脚步。
无外乎她刚才会那样失神——这种花,正是她自石棺中苏醒时,第一眼便看见的、从白骨缝隙里破土而出的洁白花朵。
此刻得知它不仅和月神有关,甚至还和自己如今的名字同名,这一系列的巧合不禁让此刻的她有些毛骨悚然,心底浮起一丝近乎宿命般的沉重。
正如那天她收到安娜由角兔魔核制成的护身符时一样,仿佛从她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便早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处拨弄着一切,将她的命运一步步导向注定的终点。
“姐姐?姐姐!到工会了!”一路上克洛伊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温妮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袖,连着喊了两声,她才猛地回过神。
眼前矗立着一栋石砌的高大建筑,墙面粗糙厚重,透着久经风霜的沉稳。正门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交叉剑与盾牌的纹路,正是冒险者工会独有的标志。进出的人大多身着皮甲,背负刀剑,步履匆匆,空气中混杂着汗水、酒精与淡淡的草药味,充满了鲜活又粗粝的气息。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底翻涌的异样压下去。
现在不是沉溺于宿命与谜团的时候。她还有温妮要照顾,有必须要做的事,也有必须要弄清楚的真相。
她看了眼身前疑惑着望向自己的小克洛伊,又看了看紧紧牵着自己、满眼依赖的温妮,原本纷乱的心绪,竟一点点安定下来。
不管命运将她推向何方,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抱歉,刚刚走神了。”克洛伊轻轻笑了笑,眼底的迷茫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坚定,“我们进去吧。”
“嗯!”
刚一进门,身旁便传来一道熟稔又轻佻的声音:
“哟——这不是小克洛伊吗?好久不见啊。”
小克洛伊仰起脸,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
“弗洛伊大叔好久不见。”
“叫谁大叔呢!”青年立刻不乐意地直起身,理了理根本没乱的衣领,一脸理直气壮,“哥哥我今年才二十六好不好!正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
“好的,弗洛伊大叔,我都知道了。”小克洛伊面无表情地拆台,打断了他的施法。
“啧,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了。”弗洛伊故作嫌弃地撇了撇嘴,眼底却藏着笑意。
他目光越过小克洛伊,落在她身后两人身上:“那么,你后边这两位小姑娘是?”
“克洛伊、温妮,今天来派个委托。”
“哟,有点意思,和你同名的小姑娘?来派委托?”
“嗯。”
“哟,还真是,那还真是有点意思。”
弗洛伊笑着跟上前,随几人一同走到柜台前。
克洛伊上前半步,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信封轻轻放在台面上,声音平静:
“您好,我想委托人把这封信,送到迷雾海附近教堂的柯林牧师那里。”
“牧师?还在迷雾海附近?”弗洛伊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柜台,“直接送去镇上的教堂不就好了?他们有专门的转送渠道,省事得多。”
克洛伊垂了垂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我需要从其他地方的教堂送过去,最好……离这里远一点。”
“其他地方?什么地方都可以?”弗洛伊盯着克洛伊的双眼,那副玩世不恭的脸上也在此刻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对。但我必须收到回信,而且……不能泄露我的身份。”
“那还真是有点意思,正巧我要去趟霍普兰德,永夜过去,那也快爆发兽潮了,我得到那待段时间。”
“行吧——你这委托,我接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就不走工会的正式流程了,帮你省笔手续费。”
说完,他重新挂上那副轻佻的笑,看向克洛伊:
“那么,这位美丽的小小姐,报酬怎么算?”
“五银币定金,收到回信再补二十银币尾款。”
“啧,又是个精明的小姑娘。”
“克洛伊!你真要把信交给这家伙?”小克洛伊一脸震惊地看向克洛伊,而弗洛伊也是立刻装出受伤的样子抗议:
“喂喂!小克洛伊,什么叫‘这家伙’!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靠谱吗?唉——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弗洛伊捂着胸口,夸张地哀叹着,下一秒又话锋一转,朝小克洛伊张开双臂,“现在的我迫切地需要一个安慰的拥抱!最好是金发碧眼的小姑娘那种!”
“滚啊!”
小克洛伊脸一红,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喧闹的笑闹声在工会里漾开,克洛伊却在这时悄悄收住了目光。
选择弗洛伊,自然是她思虑一番后的结果。
这人表面看起来吊儿郎当,活像个混迹市井的无赖,但克洛伊敏锐地察觉到,这份轻佻更像是一层精心织就的伪装。更何况,小克洛伊对他的嫌弃里,分明掺着一份信任——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说明这人最起码不会是个坏人——若真是不靠谱的人,这小鬼头才不会多费口舌。
更重要的是,不走工会的正式流程,便省去了登记身份、留下笔迹的环节。这对如今的她而言,无疑是多了一层至关重要的安全屏障。
“噢对了,弗洛伊……”
一番嬉闹后,身旁的小克洛伊忽然开口,语气软了下来,“谢谢你先前给的药方,妈妈吃完说感觉好多了。”
“啊……噢噢,那就好。”弗洛伊的回应慢了半拍。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闪烁了一下,竟罕见地露出几分复杂的不自然。
克洛伊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好在弗洛伊很快便用夸张的动作掩盖了这份异样,他猛地一拍手,指了指在小克洛伊腰间的布兜
“对了,小克洛伊,你这今天还卖香囊吗?给我来十、不二十个吧。”
“二十个?要这么多?”
“我这不是正巧要出趟远门嘛,”弗洛伊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浪荡模样,冲着她挤了挤眼,“买些送给路上遇到的漂亮妹妹们,交流一下感情。”
小克洛伊嫌弃地啐了一口,手上却已经麻利地开始数香囊,“呸!下流!一银币,概不还价。”
“什么下流?男人的事能叫下流吗?那叫潇洒好不好!”
弗洛伊嘴上嚷嚷着,手上却半点不磨蹭,直接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叮”地一声轻响又拍在柜台上。
小克洛伊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只捡到麦穗的小雀,立刻把银币攥进兜里,嘴角偷偷往上翘了翘,又赶紧绷住,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弗洛伊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噙着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宠溺。
这细微的一幕,恰好落在一直安静旁观的克洛伊眼里,心里对弗洛伊的判断,又多了一层笃定。
她静静看着,心头轻轻一暖。
原来即便在这样艰难窘迫的日子里,也有人在默默照拂着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姑娘。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留了几分暖意给她。一如她母亲所说的那样——克洛伊,是月神偏爱之花,也是藏在宿命里的奇迹之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