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有消息吗?”
薇奥拉缓缓摇头,端起茶杯的姿势依旧端庄优雅,眼底却早已漫上掩不住的焦躁。
“找到了他们曾经的住处,但他们一家似乎早已搬离了那里。”
她没有说如今那被一名大腹便便的贵族占据了,而他们一家很可能是被迫搬离了那里。最近领地的事宜都是克劳德一人在打理,她不想让他在去战场前再操更多的心了。
“哦……是吗?”克劳德轻声应着,语气里藏着刻意的轻松,“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按父亲的性子,无论大哥回不回来,这场仗我都一定要打,无非是少个帮手罢了。”
她看得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在逞强,但她并没有选择揭穿他,而是默默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等你回来……”
“嗯。”
克劳德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在此刻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那么我走了。”
“嗯,一路小心。”
……
“那么,夫人还要继续寻找那一家人的下落吗?”
“当然。”这是她答应丈夫的承诺。方才克劳德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失落,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侵占宅邸的那个贵族?”
薇奥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找个理由,处理掉。”
“好的,我这就去办。”
虽然对于克劳德那位抛下家族、跟着侍女私奔的大哥,她心里的印象并不算好。可无论如何,那都是克劳德的兄长,是领主一族的人。
身为领主一族,就该有领主一族应有的体面,这不是区区一个下级贵族就有资格染指的。贵族的荣耀不可辱——这是每个贵族在贵族院学到的第一课。
战争已持续近两月,前线传回的却尽是些不痛不痒的试探与小摩擦。
薇奥拉比谁都清楚,这种诡异的平静之下,往往藏着更可怕的风暴。
双方都在积蓄力量,都在等待一个足以决定胜负的致命时机——而那场真正的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一想到克劳德如今要踏上这样的战场,她就止不住地担忧。而此刻的她,能做的只有守在这座小小的女神像前,一遍又一遍,为他祈祷。
“愿月光庇佑你我,引你归乡……”
……
“伍德,你回来了啊?来,搭把手,帮我把这些木板一起抬上二楼。”
“好嘞。”伍德顺手关上敞开的大门,跟着桑德斯将木板一一抬上楼。
“怎么?这是准备给你女儿们做张床?”
“对啊,之前那张已经老化到不能用了。”桑德斯将木板比对好后,再一块块嵌合拼好。
他倒是有问过克洛伊和温妮,要不要分开做两张小床,可温妮坚决不肯,最后还是决定做一张宽敞些的大床。
“怎么?感觉你好像心情不错?”桑德斯看着一旁喜气洋洋的伍德,一时有些疑惑。
“是啊,菲特那小子被贵族老爷看中了,等他再大些可以留他做个侍从。”
“侍从?还是给贵族当侍从?”桑德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留下来,跟我学门手艺,踏实过日子。”
“你肯教他?”
“这有什么不肯的?难不成你要我那两个小丫头来继承我这粗活?”
“唉,算了算了,已经答应人家贵族老爷了。”伍德摆了摆手,又随口问道,“对了,那几个小姑娘呢?”
还没等桑德斯回话,屋外便传来两个女孩的呼喊声:
“桑德斯!开开门!我们回来了!”
“这就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又开始簌簌下了起来。
克洛伊提着一盏小小的火薪灯,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拉出一小片光亮,而温妮和小克洛伊则是一左一右跟在她身旁。
其实几人并没有出去多久,永夜才刚刚过去,白昼依旧短得可怜。
原本打算在工会再多待一会儿的小克洛伊,也因为弗洛伊提前清空了库存,早早便下了班,在回去的路上到药剂店补买了些原料后,这才和克洛伊与温妮一起赶了回来。
“姑娘们!玩的开心吗?”
“嗯,去了趟冒险者工会,路上还见着了和克洛伊姐姐同名的花!和姐姐一样超级漂亮!”代替克洛伊回答的是温妮,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明显感觉到温妮比起最开始活泼了许多,这也是她乐意见到的变化。
这么想着,克洛伊笑着轻轻敲了敲温妮的小脑瓜:
“温妮也会调笑姐姐了?”
“呵呵呵呵!”
“好了姑娘们,起锅造饭吧,我手头上还有点活,晚点再过来。”
“好哦!”
克洛伊拉过一旁发愣的小克洛伊,也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干……干嘛呀!”小克洛伊猛地一僵,耳朵微微发烫。
“一起吧?”克洛伊朝她笑了笑,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哦哦!”
方才小克洛伊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羡艳,她自然看在眼里。或许是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缘故,女孩只敢将对父爱的渴望始终埋在心底。
在撞见那天小克洛伊躲在妈妈怀里撒娇后,她便明白,所谓的坚强还有不在乎都只是这个女孩的保护色,女孩的内心其实一直渴望着被爱。
这么想着,她开口了:“以后,也叫我姐姐吧?”
她不能替小克洛伊填补这份缺失的父爱,但如果这样能让她感觉自己更像家人的话她不介意再多个妹妹。
“什么……什么嘛,我都说了我只是长得有点慢……”
“好啦好啦!走吧走吧!今天我来做饭。”
“我也!”温妮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紧紧挽住了克洛伊的另一边手。
“真是的,这样我怎么做饭嘛,温妮!”
小家伙大概是有些吃醋了,直到克洛伊也揉了揉她的头后温妮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食材的话是回来的路上顺手采的野菜还有些熏肉,而调味料则是盐还有些在药剂店上买的香辛料。
“温妮,帮我到外边取些干净的雪来。”
“好!”
“这能好吃吗?把药加进菜里?”大概是觉得克洛伊这是在浪费粮食,小克洛伊看着克洛伊掏出的香辛料有些欲言又止。
“好啦,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其实克洛伊心里也没底。这些香辛料,是她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在药剂店里一样样挑出来的——外形、气味、口感都和记忆里的调料很像。临走前她还特意问过店长,确认这些混在一起不会有毒,才咬牙买了下来。
虽然花了不少钱,可只要能成功,她接下来的计划有了开始的可能,那么这一部分投入就是值得的。
克洛伊先把切好的熏肉下到锅里,慢慢煎出油来。再加大火力,油脂便滋滋作响,浓郁的咸香立刻填满了小小的灶房。
熏肉本身就咸香够味,野菜只要焯去涩气,简单翻炒就很好吃。
可克洛伊还是小心地取出那几样从药剂店买来的香辛料,只挑了气味最温和、最不冲的两种,极少量地碾了一点撒进去。
而最后的结果也证明了她的想法并没有错,少许香料入锅,非但没有抢味,反而把熏肉的咸香衬得更干净,野菜也多了一层淡淡的回甘。
克洛伊捻了捻放嘴里尝了尝,这才满意地盛菜出锅。
“粥应该也快好了,可以叫其他人也来吃饭了。”
“哦……好哦。”小克洛伊看得有些目瞪口呆,这种做法她从未见过,不加水炖煮就直接大火烤制,菜还没有烧糊,而且在克洛伊往里加了些药材后,香味更是又提了一个档次,直把她的馋虫也勾了出来。
“姐姐做的菜好香!”
“来,尝尝。”
“好次!”
“小克洛伊也尝尝吧。”
“还……还不赖。”
“擦擦口水啦。”
“哪……哪有!”
之后众人的反应也在克洛伊的预料之中,菜被吃得很是干净,连带着几个小家伙看向克洛伊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崇拜。当然,克洛伊也没有被几句表扬便冲昏了头脑,在简单收拾好碗筷后,她找到了正准备上楼的桑德斯:
“桑德斯,有考虑过在冒险者工会那摆个烤肉摊子吗?”
这是她今天在逛完冒险者工会和药剂店后得到的灵感。与游商时不同,现在的他们定居了下来,一时间反而失去了谋生的手段。虽然现在才刚安定下来,但未雨绸缪多想想该如何能在这座小镇立足下去总是不会有错的。
桑德斯是一家的顶梁柱,但她不能将所有的压力都只让他一人来担。
这两天的观察下来,克洛伊发现兰开斯特,或者更确切说小镇的经济条件要比她在德文希尔时要好很多。大概是更靠近南边的缘故,粮食储备要更充足,运输也都比较方便,这里受战争波及比他们一路到过的村镇都要小很多。
在回去的路上她还看到了几家大大小小的酒馆,生意看着也都还不算冷清。那么这也意味着从事餐饮业也是有可能的。
木匠活需要口碑与人脉,桑德斯初来乍到,想要做出名堂,注定要耗上不少时间。
而烤肉不一样。
一来,桑德斯作为前冒险者,和工会里那些冒险者天然就有共同话题,更容易攒下熟客;
二来,在工会前开,桑德斯也能收些冒险者猎来的兽肉,在原料供应上不会太紧缺;
三来,他烤肉的手艺本就扎实。之前她吃过几次,即便只撒了粗盐,也能烤得外香里嫩、火候恰到好处。
若是再用上她手里这些香辛料,多试几次方子,把味道再往上提一提,做出和别家不一样的风味……
克洛伊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和桑德斯说了出来,不同以往的是一旁的桑德斯也听得很认真。耐心听完后,他也只是揉了揉克洛伊的头,从她手里接过布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用这些佐料吗?好,我明天会试试看的,先去和温妮她们玩会吧,一会你们的床差不多就完工了。”
“好。”
克洛伊点了点头,也转身来到了兰希的卧室。
此刻的小克洛伊正一边用石钵研磨着香料,一边好奇地看着温妮在石板上写写画画。
“这是我的名字,这是克洛伊姐姐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也是我的名字咯。”
“唔……对。”
“喂!你这不情愿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听着两个小家伙的拌嘴,克洛伊嘴角微扬。目光一转,她注意到了坐在火薪灯旁、沉默得有些反常的菲特。
以往的他虽然不爱说话,却总会悄悄留意着众人的动静,可此刻,他只是怔怔望着跳动的火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怎么了?有心事?”
“啊!不……没有。”这时才注意到克洛伊坐过来的男孩脸霎地一红,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
“别紧张。”克洛伊轻声安抚,可她一笑,男孩的脸反而更烫了。待她稍稍坐远一些,菲特才重新低下头,盯着摇曳的火光支支吾吾开了口:
“爷爷……爷爷要把我送到贵族老爷家做侍从,在我再大点后……”
“那么,你自己的想法是?”
“我……我想……”菲特攥紧了衣角,声音越来越轻,“我也不知道。”
克洛伊没有催促,也没有说教,只是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她才轻轻开口:
“那就等你再大些,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再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自己想做的事吗?”男孩有些恍然地看着克洛伊的侧脸,直到克洛伊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才着急忙慌地又低下头去。
“我……我知道了。”
克洛伊没再多说,她独自来到屋外的台阶上坐下,轻轻褪下右手的手套,将掌心对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圆月。
月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浅淡却清晰的印记,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她无比珍惜此刻安稳温暖的日子,甚至想抛下所有过往,就这样做个普通人,安稳度过余生。
可远方的战争、未知的身世、那朵与她同名的花、还有前世的记忆……
这一切,都在无声提醒着她——这份平静,终究不会长久。
恍惚间,她又回想起了那个流匪堵在教堂前、只剩下火光与哀嚎的雪夜。
她想亲手决定自己的命运,可走到最后才发现,反而是命运先一步找到了她。
她能为菲特解惑,能为一家人筹划未来。
可轮到自己时,她却忽然变得有些茫然了,
望着漫天清辉,她也在心底默念着:
那么……我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