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永夜的过去,白昼的时间也开始逐渐变长。积雪消融的速度很快,快到克洛伊才注意到环境的变化,转眼便来到了春天。
小克洛伊带着温妮早早出了门,小姑娘们最近走得很近,似乎同龄人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桑德斯则是带着菲特来到了烧烤店,早上工会的冒险者要更多,店内的生意会好做些。
伍德也跟着他们出了门,因为略懂一些草药方面的知识,现在他在克洛伊一行经常光顾的药剂店里做帮工,虽然老板看着有点刻薄,但克洛伊知道,这老板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一行人中只有喜欢睡懒觉的克洛伊被遗忘在了家里。以往的她总是会被温妮摇醒,然后随着桑德斯还有温妮一同到烧烤店帮忙。
但今天意外的温妮没有叫醒她,桑德斯也只是在她的床头留了碗粥便匆匆离去。
待到她醒来时,太阳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程。
桑德斯替兰希做了张木轮椅,这样出门读书练字的克洛伊也能推着兰希一块出来晒太阳。
战败的阴霾似乎唯独隔开了这座远离小镇的木屋。
田地里现在种了些庄稼,前几日也已经冒出了绿苗。
院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鸡鸣,是先前和其他农户买的,桑德斯将它们用栅栏和庄稼隔了开来。说起鸡,克洛伊又想起了先前从乔纳斯家顺来的那两只,因为后来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结果到头来克洛伊也还是没能吃上蛋。
不知不觉间,自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过去了快大半年了。
此刻的她正坐在院前的青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用蜡板照着柯林给她的书练习写字。
前几日收到柯林的来信,让本就喜欢胡思乱想的她更是多疑了,总忍不住留意四周是否藏着眼线,连这本书都没敢接触,一直封存在布袋里。
直到温妮把它取了出来并向她请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
文字无罪,同时也是克洛伊了解这个世界的前提,她想要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从现在开始默默积攒力量。思及此处,她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本书。
不得不说,柯林作为一名牧师,却很有当教师的天赋,这本教材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前面大多用她认识的字编写,后面才一点点扩充词汇,循序渐进,十分好懂,所以只是短短几日的时间,克洛伊便将书里的内容学了大半,现在的话更多地还是在练习该如何把字也写好。
“大毛!不准偷吃庄稼!我说怎么刚长出的瓜藤一眨眼的功夫就秃了,原来是你吃的!”
听到克洛伊的喝止,大毛刚探出去的脑袋立刻又缩了回来,像个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孩子,垂着头一动不敢动,连抬眼和克洛伊对视都不敢,只委屈地轻轻“哞”了一声。
看到这的克洛伊反而一下子没了脾气。自来到这栋木屋后,几人都没什么时间照看它,烧烤铺前的街巷有些狭窄,所以平日里一行人去镇上时也不会带上它,大多时候它还是吃的几人回来的路上顺手割的草料。
“算了,我牵你到附近转悠会。”
“哞!”
“克洛伊,在那之前,可以把屋内的木琴帮我拿一下吗?”
“好的,夫人。”
兰希的艾格兰茨琴弹得很好,这也是克洛伊最近才知道的,先前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兰希屋内的那块木头盒子居然是乐器。
因为兰希还坐在外面,所以克洛伊也只是将大毛牵到了院内还能看得见的地方吃草,随处找了棵还算牢靠的树用绳子系牢便又返回了兰希身边。
“她收拢世间所有叹息,
藏进夜的寂静,
她聆听世间所有哭泣,
浸入雾的朦胧,
她知晓每道辙痕的终点,
却将答案沉入静默的深潭,
她看见所有未愈的伤痕,
却只以清辉覆上,
……
她只能等,在时间的碑前,
在钟摆锈蚀之前,
等某个足音叩响这座永恒的殿。
等一道惊破长夜的回响,
等世界借另一双眼睛,重见光。
……
以银月为名,以清辉为誓,
愿长夜终有破晓,
愿守望终得回响。
”
与克洛伊这个顶着个印记的冒牌教徒不同,兰希是虔诚的女神教徒,克洛伊时常会看见她对着月亮祈祷,所以她猜测兰希弹唱的这首歌应该也讲的是和女神有关的故事。
正当她思考着歌词到底讲的是什么时,兰希忽然停下了琴弦。
“克洛伊。”
“嗯?怎么了?”
“谢谢你,也谢谢你们。”
“为什么这么说……小克洛伊也帮了我们很多。”
“那孩子最近都开朗了许多,回来后也总会和我讲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很高兴,她能遇见你们,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以后也继续和她做朋友,那孩子,最怕的就是孤单一人了。”
“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克洛伊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冒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还是被你听出来了呢……”兰希苦笑着顿了顿,没有焦距的双眼望向克洛伊所在的方向。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过,这件事还请你暂时和其他人保密,好吗?”
“可是……怎么会!不是一直在吃药吗?小克洛伊也说病情有好转,为什么……”
兰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她缓缓抬起手,像是在摸索着什么。克洛伊鼻尖一酸,主动将脸颊凑了过去,任由她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抚过自己的脸颊。
“没关系的,孩子,不要难过,我只是先一步去了女神的怀抱,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
克洛伊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酸涩从何而来——生死离别本是世间常态,更何况兰希本就身体孱弱、久病缠身。
明明她与兰希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
可兰希从不多问,从不多疑,从不多强求。她总是那样安静,像落在肩头的月光,温柔、澄澈,又让人无比安心。
只要有她在,这间小小的木屋,就永远有一份不被惊扰的安宁。
她原以为,这份平静会一直继续下去。
以为永夜已过,春天到来,积雪融化,新芽破土,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以为善良的人,理应被时光善待。
却从没想过,这样温柔、这样安静的人,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宣告自己即将离去。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闷,眼眶也不受控制地发热。
而就在这时——
“克洛伊!”
“姐姐!”
克洛伊猛地回过神,慌忙压下眼底的湿意,勉强抬起头。
“啊?哦,你们回来了呀……”
“姐姐……你怎么在哭?”
“没……没有。”
“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
“锵锵!最新鲜的浆果!”说着小克洛伊便从背后捧出一篮红紫色的浆果,献宝似的递到她身前。
“还有我编的花环!”温妮也不甘示弱地举起手里的花环,脸上是与小克洛伊如出一辙的、等待夸奖的雀跃神情。
“哈哈……我说你们这么早干嘛去了。”
“毕竟姐姐这些天感觉都没什么精神嘛。”说着温妮便将她编好的花环戴在克洛伊的头顶。
“果然姐姐戴起来最好看啦!”
“来,快尝尝看。”
克洛伊接过小克洛伊递来的浆果,轻轻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兰希。
阳光下,兰希静静听着几人的互动,苍白的脸上,却绽放出比先前更为灿烂的笑容。
“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