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最……最……”
克洛伊是在天蒙蒙亮时醒来的。
和以往魔力彻底亏空时的感觉如出一辙,身体沉重得像被灌满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传来的是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快的迟滞感。
嗯?等等。
既然右手能抬起来,那为什么身体还像被钉在床上一样……
她有些困惑地偏过头。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她才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温妮正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整个人紧紧地侧抱着她。小姑娘柔软的身体和大半个重量,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的身上,褐栗色的发丝有几缕还调皮地钻进了克洛伊的颈窝。
难怪会这么沉。
“哎呀,温妮……”克洛伊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像从湿面团里拔出手指一样,试图从女孩温暖而执拗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
而就在她刚刚抽出半个胳膊,微微喘了口气时——
“……姐姐?”
“温妮?”
“姐姐!太好惹!你没事!”小家伙刚睡醒说起话来还有些磕绊。巨大的喜悦让她完全忽略了克洛伊正在“脱困”的动作,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不仅没松开,反而用上了更大的力气,像只重新找到树干的小树懒,手脚并用地又缠了上来,抱得更紧了,小脑袋还在克洛伊肩窝里依恋地蹭了蹭。
“温妮……温妮!”克洛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抱得差点岔气,只能艰难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温妮的后背,试图让这个被惊喜冲昏头脑的小家伙稍微找回一点理智。
“我没事,我没事了!你快松手……我要喘不过气了……”
“抱……抱歉,姐姐,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我知道,不怪你。”克洛伊终于顺畅地吸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温妮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温和与沙哑。
“而且姐姐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所以忍不住……”
“嗯?”
“啊!没、没什么!”温妮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一下全红了,手忙脚乱地跳下床,“姐姐你饿了吧?我、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厨房里还有些面饼!”
说完,她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头也不回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飞快跑出了房间,只留下房门“哐当”一声轻响,和床上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克洛伊。
屋内重归寂静,克洛伊保持着半坐的姿势,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片刻后,她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与探究,缓缓抬起手臂,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唔……有味道吗?”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将房间的轮廓勾勒清晰。克洛伊又在床边呆坐了片刻,让残余的疲惫和刚醒的朦胧感慢慢散去,才掀开被子,双脚探向微凉的地面。
昨晚她主持完仪式便晕了过去——现在她要去看看兰希的情况。
走下楼梯,本以为母女二人还在熟睡,她打算先到灶台看看温妮也顺便帮帮忙。却在路过兰希卧室时,发现房门只是虚掩着,并未关拢。
从门缝向内望去,只见兰希正半坐在床上。小克洛伊蜷缩在她身侧,似乎还在熟睡。而兰希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温柔地轻抚着女儿的后背,目光低垂,落在女儿安详的睡脸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兰希缓缓抬起头,望了过来。见是克洛伊,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了那抹克洛伊所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此刻,那双总是美丽却空洞的漂亮眼瞳,正清晰地映着从窗外流入的晨光,也清晰地映出了门口克洛伊有些惊讶的身影。
“嘘……”
克洛伊了然地点点头,也回以一个浅浅的、放松的微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她正要放轻脚步转身离开,不打扰这静谧温馨的晨间时光——
“克洛伊。”
一声轻柔的、却无比清晰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刚背过身的克洛伊。
只见兰希小心翼翼地从小克洛伊的环抱中抽出身,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窗外庭院的方向,然后又看向克洛伊,眼中含着温柔的询问,以及一种无需言明的、想要与她私下谈谈的意图。
两人最终还是选择了院中那块青石作为谈话的地点。
晨光正好,斜斜地洒在光滑微凉的石面上。这里是克洛伊第一次向桑德斯和温妮袒露心声的地方,也是她在永夜过去后,第一次看见太阳升起的地方。而此刻,当她再一次坐在这里,身旁是静静陪着她一同望向天际的兰希。
兰希在克洛伊的搀扶下,有些生疏却稳稳地坐了下来。片刻的宁静后,她侧过头,温柔而专注地看向身旁的克洛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望”着她的方向,而是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心底。
“克洛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动,“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那么……”克洛伊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明亮而纯粹的笑容,带着完成约定后的轻松与坦然,“这份感谢,我就好好收下啦!”
说完,她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那逐渐明亮的地平线,声音里充满对未来的期许,自然而然地说道:“之后也要一直……”
“一直……”兰希下意识地轻声复述着这个词,目光依旧落在克洛伊的侧脸上。
然而,望着前方的克洛伊并没有注意到,当这个充满希冀的词从兰希唇间吐出时,她脸上那温暖明亮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一抹极淡的阴霾悄然拂过她的眼底,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短暂的宁静后,兰希开口了。
“克洛伊……”
“嗯?”
“你不是普通的平民吧?”
“嗯,但我也不是贵族。”
“呵呵,这我当然知道……”兰希轻轻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了然,“你的身上,并没有那些驳杂的色彩。是……很干净,也很纯粹的颜色。”
“色彩?”
“是啊,色彩。”兰希的目光投向远方逐渐明亮的天空,声音轻柔得像在描述一个梦境,“每个人,在我……‘看’来,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贵族的色彩往往混杂着权势的深红与欲望的浊紫;富商带着铜锈与算计的暗绿;而普通的平民,大多是温暖朴素的土地色,或为生计奔波染上的灰调……”
她顿了顿,重新将视线落回克洛伊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
“而你,克洛伊……是月光一样的银色,清澈、通透……独一无二,是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我甚至有时会想……”她摇了摇头,将后半句有些惊人、或者说有些“僭越”的联想咽了回去。
“嗯?”
“……没什么。”兰希垂下眼睫,笑了笑,将那个模糊的念头彻底掩去。
“好吧……”克洛伊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再追问。
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时机已然成熟,是时候将那个从她来到这个木屋、见到这对母女的第一天起,就藏在心底,并一直想问她们的问题,郑重地道出了。
“夫人……”
“嗯?我在听。”
“你能告诉我……关于你和小克洛伊的过去吗?”
兰希怔了怔,一时间并没有回答。
“如果这会让夫人您难过的话就不必了……”见她不语,克洛伊连忙补充道,语气中带上一丝歉意。
“不不不,”兰希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个有些复杂的、介于怀念与怅惘之间的微笑,“只是……太久没有向人提起,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克洛伊脸上,带着温和的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对。”克洛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看向身旁的兰希。
“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说话间,她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伸进了口袋,轻轻握住了那颗自她来到世界后便一直陪伴她到现在的绿宝石。
“那会是个很漫长的故事……”
克洛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对方身上,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出生在一个贫苦家庭。家里孩子太多,粮食太少。所以在我刚刚能清晰记事的年纪,便被父母卖给了贵族。”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在那里,我像所有被买来的孩子一样,学着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女仆,扫地、擦拭、礼仪、规矩……虽然严苛,但至少能吃饱饭。”
“直到有一天,管家发现我对声音似乎比旁人敏感一些,能轻易分辨琴弦细微的走调。于是,我的命运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他们开始额外‘培养’我,在完成女仆劳作的同时,我还需要学习艾格兰茨琴,作为家中小少爷的陪练。”
“但我并不觉得辛苦。平时的生活很枯燥,只有在指尖触碰琴键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
说到这,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
“而且……小少爷对我很好,他从来不因为我下人的身份看轻我,还会时常袒护我、带我溜出去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沉浸在往日稀薄的甜蜜里。
“久而久之,我们就走到了一起。”
“然而……这样的关系,终究是不会被允许的。”
“后来,他去了王都的贵族院。再回来时,已经是几年后,变得更加挺拔,也……更加沉默。家族施加的压力像无形的锁链,他必须为了所谓的‘血脉优化’与‘家族利益’,迎娶一位他甚至从未见过面的小姐……”
“知道这件事后,我当然很难过。但心里也明白,那是无可奈何的……早已注定的结局。”兰希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我原以为,故事就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我会继续做我的女仆,或许某天被配给另一个仆人,了此一生。他则会迎娶那位小姐,履行贵族的职责。”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克洛伊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往下说。晨风吹过,带来远处依稀的鸟鸣。
“然而……”
兰希抬起头,目光投向地平线,仿佛穿透了时间和距离,看到了那个决定了她此后所有命运走向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