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说……‘我们走吧,兰希。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有些失焦,像是沉入了当时的情绪里,“我当然是……高兴的。高兴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是我灰暗生命里,唯一一次,有人尊重我、在乎我、将‘未来’和‘选择’,捧到了我的面前。”
“而我,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兰希的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悔意,只有历经岁月冲刷后愈发清晰的澄澈。
“直到现在……我依旧,从未后悔过当初的这个选择。”她抬手,将被风吹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舒缓。
“后来……我们在一处偏远的庄园,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而更后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种母亲独有的温柔,“我们有了孩子。”
“对于魔力量完全不匹配的我们来说,这本应是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交握着,指节微微用力,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但……她就是来了。像一颗最任性的种子,固执地在这片不被祝福的土壤里扎下了根,然后,成为了我生命里……最宝贵的奇迹。”
“就像……就像传说中,女神赐予世间、象征着希望与新生的‘奇迹之花’——克洛伊一样,将她赐予了我们……”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四周后才将声音压低,继续说了下去。
“然而……或许,奇迹的降临,总是需要支付对等的代价。”
“那个孩子……她和以往那些因为魔力量不匹配而虚弱早夭的孩子不同,她健康、活泼。仿佛是对我们禁忌结合最温柔的嘲讽,也是最慷慨的馈赠。但这份馈赠并非没有代价……”
兰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了悟:
“作为孕育这份‘不可能’的容器,我的身体……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仿佛被抽走了维系‘存在’的某种根基,我的生命力,连同我的视力……都在以一种温和而不可逆转的方式,随着她的成长,一点点流逝……”
说到这,兰希的声音哽住了。她的头微微低下,晨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克洛伊无法完全看清她的表情,但那份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混合着愧疚与无尽痛苦的沉重感,却清晰地弥漫开来。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像在积攒说下去的力气。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为了治好我的‘病’——如果这能称之为病的话,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教会、家族……再到最后,甚至寄希望于遥不可及的神话传说……”
“我明明……明明劝过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告诉他,能和他拥有一个家,一个健康的女儿,我这一生已经足够圆满,没有任何遗憾了。”
说到这,她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然而他却执拗地不肯放弃,像个最愚蠢的赌徒,押上一切,只为赌那渺茫的一丝可能……直到那天,他说他要再回一趟德文希尔,说这次很快就会回来,然后……”
兰希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份“然后”之后空白的结局,比任何描述都更让人窒息。
“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听到“德文希尔”这四个字的瞬间,克洛伊心头却是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德文希尔……那不就是迷雾海所在的领地吗?
可如果……如果那具无名男尸真的就是兰希苦等不归的丈夫……那她,究竟该不该将这份残酷的、迟来的“答案”,告诉兰希?
告诉她,她漫长而无望的等待,其实早已在一个被浓雾与死亡笼罩的戈壁滩,画上了句点?
这个念头让克洛伊感到一阵窒息,握着宝石的手心也沁出薄汗,连兰希接下来的话都有些听不太清了。
“再之后……”
“不知又过了多久,待小克洛伊她差不多能摇摇晃晃走路的时候,我也已经……快要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我们无依无靠,又守着那样一个庄园……就像捧着金子在闹市行走的孩童。很快,那些以往对我们还算客气,甚至点头哈腰的邻居、小贵族,就开始用各种手段试探、侵扰,最后是明目张胆的觊觎和逼迫。”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隔着衣料,轻轻按住了胸口某个位置。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最后,是靠着……他留给我的护身符与弩箭,我才勉强带着小克洛伊,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中逃了出来。那之后,便是漫无目的地流浪、躲藏,直到……来到这。”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克洛伊脸上,那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也有历经劫难后的平静。
“后面的故事……我想,你大概也能猜到了。”
克洛伊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作何反应。语言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苦难,自然没有资格“替”兰希释然,甚至去“替”兰希总结或开解。任何试图说出口的话语,都有可能变成一种轻慢的打扰。
“克洛伊。”
“嗯?夫人……”
只见兰希的手探入颈间,从衣襟里轻轻拉出了一条细细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银链。链子的底端,悬着一枚小巧的、看不出具体材质的深色挂坠,样式古朴简单。
“现在……”她小心地解下项链,将那枚小小的护身符托在掌心,递向克洛伊,声音里带着一种了却心事般的平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要把这个,托付给你。”
“可是,为什么……”
兰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已经用不上它了……”
“而我感觉得到,克洛伊……你是特殊的。”
“你脚下的路,还很长,前方的迷雾,或许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浓重。”
没等克洛伊反应过来婉拒或说些什么,兰希已微微倾身,动作轻柔却不容置喙地,将那条带着体温的银链绕过克洛伊的颈项,细心扣好。
“现在,它更应该……陪伴在更需要它的人身边。”
“收下它吧,克洛伊。”
“夫人……”
“你似乎还有话要说?”兰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目光温和地询问。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避开对方清澈的注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掌。
“这——!”
兰希的目光在触及宝石的瞬间,凝固了,在颤抖着接过克洛伊手中的宝石后,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坐在那。
“这怎么会?你是在哪……”
克洛伊的心沉了下去。兰希的反应,几乎印证了她最不愿面对的猜想。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用一种尽可能平缓、却无法完全掩饰干涩的声音,开始将她自迷雾海醒来后的事一点点说给兰希听。
当克洛伊的声音最终停下,兰希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极其缓慢地,从喉间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泪水,终于在这一声近乎崩溃的诘问中,汹涌地、无声地滚落。
“我宁愿……宁愿你是丢下了我们……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
“呜……呜呜呜……”
她将额头抵在紧握着宝石的手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是要将所有的悲伤、自责和思念,都压缩进这无声的痛哭之中。
那哭声并不响亮,却狠狠刺痛了克洛伊的心。
她只能不断轻抚着兰希的背,直到那压抑着的哭声一点点消散在风中……
克洛伊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在这坐了多久,直到温妮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呼喊声从屋内传来,打破了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兰希才像是被惊动般,身体微微一颤。
“克洛伊,”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竭力恢复了平稳,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空洞,“宝石还给你。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么……难堪的一面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兰希轻轻打断了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宝石上,复杂难明,“既然是命运让你在那捡到了它,那它……自然就该是你的。况且……”
她顿了顿,唇角勉强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的、却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容。
“没有魔力的我与没有进行血契魔法的小克洛伊都用不上它,它留在我这里,只是一个徒增伤感的纪念品罢了。”
她的目光从宝石移开,重新看向克洛伊,那努力撑起的笑容里,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微弱的暖意。
“我很高兴……是它……冥冥中护着你一路走来,让你来到了我们面前,能够遇见你。”
“如果可以,我只有一个请求——”她转向克洛伊,目光清澈而恳切,所有的悲伤都被深深埋起,只剩下一位母亲最纯粹的牵挂。
“请你,好好照顾那孩子。也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克洛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