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克洛伊得知自己举行的仪式竟然引发了全国范围的神迹,并为此惶恐不安了一周后,一则足以动摇王国根基的消息,席卷了这个偏僻的小镇——王国军在近期爆发的那场战争中近乎全灭,只有零星的人从中生还。
这不再是街头巷尾的揣测或夸大其词的谣言,王国正式发布的公告证实了这一点——为应对“突发战况”与“帝国持续的军事压力”,将再次加征特别战争税,并扩大征兵范围。
战争的阴影,连同赋税与兵役的绞索,从未如此真切地勒紧每个小镇居民的脖颈。恐慌与茫然,迅速取代了“神迹”带来的短暂震撼与议论。小镇往日还算平和的空气,变得压抑而敏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阴云彻底笼罩,此时的冒险者工会里。
“妈妈!这里就是我平时卖香囊的地方哦!”
“好~”
“这个一脸没睡醒的家伙就是我常和你说的弗洛伊大叔。”
“什么这家伙?还有,都说了别叫我大叔!我可是英俊潇洒——”
“小克洛伊,不准这么不礼貌!你好,弗洛伊先生,我家女儿平时……受您照顾了。”
弗洛伊似乎没料到会这么正式地被打招呼,尤其是对方还是这样一位气质温婉的美人。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摆出正经的样子,但语气里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额……嗯,夫人您好。谈不上照顾,小家伙……咳,我是说克洛伊,很机灵,也帮了大家不少忙。”
他瞥了一眼正对自己做鬼脸的小克洛伊,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好……好嘛,我知道了妈妈……” 小克洛伊吐了吐舌头,躲到兰希身后,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兰希感受到女儿的靠近,脸上笑意更深,只是转身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然后再开始一点点细细打量这个地方。
“咳……要不一起到桑德斯那吃个饭?我请客!”
“你说的哈!”
“当然!”
“小克洛伊!”
“好嘛,妈妈……”
……
烤肉店离工会并不算远,几人不一会便到了。因为战争的关系,店内显得有些冷清,不过因为口碑还不错的关系,店内还是攒下了不少熟客,虽然挣得不多,但勉强还撑得下去。
“哟!桑德斯!”
“哦是弗洛伊吗?还有……兰希!快进来快进来!哈哈哈哈!”
“桑德斯大叔,你怎么不叫我?”
“哈哈哈哈!你这小滑头天天都来,还需要我叫你吗?”
“嘁!”小克洛伊吐了吐舌头,然后自然又亲昵地找上了一旁正微笑着看向这一幕的克洛伊。
“克洛伊姐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帮兰希治好病的缘故,最近小姑娘对自己好像比之前都要更亲密了,此刻的小脸也正埋在自己的肩头轻轻蹭着。
“姐姐!”只见温妮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微微嘟着嘴,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菜叶,眼巴巴地看着被小克洛伊“独占”的克洛伊,眼神里充满了幽怨。
“好啦好啦。” 克洛伊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也腾出一只手臂,轻轻搂了搂温妮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简单的动作立刻让温妮的眼睛亮了亮,顺势靠了过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桑德斯,来两份秘制烤肉,再来一份鳜鱼汤,两杯麦酒,钱记我账上。”
“嘿,你小子今天倒大方!”桑德斯一边麻利地往烤架上铺肉,一边打趣道,随即转向兰希,语气真诚而热络,“不过啊,今天这顿可得算我的!”
“难得能都聚在我这小店上,兰希病也好了,这么大的喜事!我当然得表示表示!”
说着,他看向了正被两个小家伙围在中间有些窘迫的克洛伊,中气十足地喊道:
“克洛伊!到药剂店把伍德他们也叫来吧,菲特应该也在那里。”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哦,要是药剂店那个总板着脸的老家伙也在的话,也客气地问一声。人多热闹!”
克洛伊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很快便将消息带到了稍远些的药剂店。
伍德和菲特自然是不用说的,出乎意料的是药剂店的老板也没有拒绝,还带上了瓶自己珍藏的酒,就这样跟上了克洛伊一行。
霎时间,桑德斯这间本就不算宽敞的店里便坐得满满当当。长条木桌被拼在一起,一边坐着兰希母女、克洛伊姐妹以及有些局促的菲特;另一桌则是桑德斯、弗洛伊、伍德,以及那位直到现在还板着脸的药剂店老板霍恩。
食物的香气、以及男人们(主要是桑德斯和弗洛伊)粗声大气的谈笑,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喧嚣。小克洛伊紧紧挨着兰希坐着,时不时给妈妈夹菜,兰希则带着温柔的笑意,仔细听着女儿的每一句话,偶尔也会和克洛伊、温妮轻声交谈几句,目光清亮,准确地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这一切和谐温暖的景象,却让另一桌那位一直板着脸、沉默喝酒的药剂店老板霍恩,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的目光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兰希母女,尤其在看到小克洛伊对兰希那种毫无隔阂的亲昵依赖,以及兰希能准确回应女儿的举动时,他那双总是显得苛刻精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和困惑。
这份细微的异常,被坐在对面的克洛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热汤,心中却已记下。看来,这位看似冷漠的药剂店老板,或许知道一些关于兰希病情,或者小克洛伊身世的隐情。等饭后找个机会,得单独问问他。
……
“这位……霍恩先生。”
“哦,小姑娘,你单独找到我是有什么事吗?”
克洛伊没有绕弯子,她直视着霍恩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道:
“霍恩先生,我想知道……您刚才在吃饭时,看到兰希夫人和小克洛伊在一起时,似乎很惊讶。所以我想,您对兰希夫人的‘病’,是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吗?”
“倒是个敏锐的小姑娘。”霍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陈旧的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随处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兀自坐了下来。
“我先前不是说过,那不可能治得好吗?”
霍恩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他依旧没有看克洛伊,只是盯着自己烟斗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魔力枯竭伴随的生命力流逝,根源在于孕育时不可逆转的损伤,是‘存在’层面的亏空。这就像……一个水罐底部破了洞,你再怎么往里注水,也只会漏光。”
“就像……我曾经的妻子一样。我用遍了近乎所有办法,最后即使用我毕生所有的研究成果向教会求到了一小瓶传说中的‘月之甘露’也依旧无济于事。”
“而兰希的情况比我的妻子还要更严重……从那个小姑娘能这样健康来看,她一定是将自己的‘存在’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的女儿,能活到现在……也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
“然而她现在……呵。”他终于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克洛伊,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探究。
“如果我没猜得没错……那是你做的吧,小姑娘?”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克洛伊确认一个惊世骇俗的事实。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见克洛伊抿紧了嘴唇,眼神微垂,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一种近乎默认的沉默,霍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不轻不重地磕了磕烟斗,将燃尽的烟灰抖落。
“放心吧,”他收回了那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声音也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干涩,“这件事,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对那些大人物的游戏不感兴趣了。况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有些迟缓。
“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兰希能遇见你,是她的幸运,也是那小丫头的福气。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压低。
“这份力量,是福是祸,现在还很难说。今后……也请你务必谨慎。这镇上,盯着外来者、尤其是‘特殊’外来者的眼睛,可不只有我这一双。”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烟斗,最后深深看了克洛伊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克洛伊站在原地,比起霍恩的警告,她此刻内心更在意的还是他先前说的话。关于兰希病情的残酷本质——那是“存在”层面的亏空,是魔力根源的损毁,是“月之甘露”也无济于事的绝症。
她脑海里忽然飘过先前离开那个小村庄时柯林对她说过的话:“月之露滴只能治疗身体上的损伤,无法恢复魔力。”
一个冰冷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她的心脏——如果兰希的病其实根本就没有被治好呢?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颈间那枚微凉的护身符。据兰希所说,这枚护符不仅能替她躲过大部分的侦测与追踪魔法,还能在最危急的关头为她抵挡住一次致命攻击。这对如今的她而言,无疑是一份极重的馈赠。
可……这份馈赠越是珍重,随之而来的愧疚与惶恐就越是让她喘不过气。
告诉小克洛伊,其实妈妈根本没有被“治好”?告诉那个刚刚重拾了希望的小姑娘,她所拥抱的温暖,可能只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上的、随时会破碎的美梦?
先给予希望,再亲手揭开那希望之下更深的绝望?
这个念头让克洛伊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但又无可奈何,眼下她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兰希平安无事了。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兰希似乎并没有在克洛伊面前表现出任何衰弱的迹象。相反,她仿佛要将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一样,时常会来烤肉店帮忙,天气好时还会陪几个孩子骑着大毛到镇外去赏花。小克洛伊脸上的笑容也在母亲的陪伴下肉眼可见地多了很多。
克洛伊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底那份忐忑,在日复一日的温暖日常中,被小心翼翼地压到了最深处。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了——看,兰希夫人没事,小克洛伊很快乐,一切都在变好。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或许“神迹”的力量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然而,就在她紧绷的神经,因这看似安稳的日常而略微松懈,甚至开始生出一点微弱的、或许真的“没事了”的侥幸时——
一则冰冷、突兀、充满血腥气的消息,彻底击碎了这脆弱的平静。
伍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