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为什么要把我送去贵族老爷家当侍从?”
“蠢蛋!当然是为你以后谋条出路啊!”
“出路?”
“不然呢?”
“现在这世道,不是战争就是匪乱,粮食几乎是一天一个价,你爸爸还被抓去当了兵,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伍德喘了口气,把破布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不找个靠山,也没人护着你,我们就像这路边的蚂蚁,不知道哪天就被人不经意间碾死了!”
“可我觉得……跟着桑德斯叔叔他们一起也挺好的啊……”
伍德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这间暂时属于他们的、家徒四壁的卧室,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清醒:
“害,菲特,我们终究还是外人。你不会真觉得,人家可怜你,给你吃喝,你就能赖在这一辈子了吧?”
“我觉得桑德斯叔叔他们是好人……”
“好人你也不能一直赖着人家啊……时间久了,总会生出些不满的,况且,你还是个男孩……”
“爷爷我打算过段时间也到镇上找个差事,把赖着的伙食和房租交了。人家客气是一回事,你不表示表示又是另一回事了,知道了吗?菲特。”
“好……好的,爷爷,我知道了。”
“嗯,好孩子……”伍德脸上的严厉终于化开了一些,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
“记住爷爷今天说的话。在这世上,要想活得踏实,就得靠自己。别人的好,要记着,要还,但不能当成理所当然的依靠,明白了吗?”
“嗯……”
……
菲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但心中的迷茫却并未减少多少。直到那天晚上,女孩主动和独坐在火薪灯前想心事的他搭上了话。
“怎么了?有心事?”
“啊!不……没有。”女孩坐得很近,近到他甚至能隐约闻见一丝独属于她的、清冽又带着点若有若无花香的干净气息(实际并没有)。这让他一时间甚至都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心也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别紧张。”
可她一笑,菲特只觉得脸上的热度“轰”地一下更厉害了,简直要冒出烟来。
直到女孩体贴地坐远了些,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低着头,把自己一直在烦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那么,你自己的想法是?”
‘我自己的想法?’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里,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他并不想像爷爷说的那样,为了能有个可靠的靠山、为了活下去就去做贵族的侍从,但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除开这条路外还能做些什么,他什么也不会,把现在的他丢到街上他也只会活活饿死。
于是,更深的迷茫缠上了他,他也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老实向眼前他隐约想证明什么的女孩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我也不知道……”
“那就等你再大些,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再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自己想做的事吗?”
菲特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了女孩的侧脸上。跳跃的火光在她精致的轮廓边缘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让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仿佛在发光。而最吸引他目光的,还是那双宛如宝石一般的湛蓝色眼睛——它们此刻正静静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火薪灯跃动的火苗。
十分好看。
这是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未经任何思考就冒出来的想法。
直到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似乎就要转过来——
他心脏猛地一跳,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低下了头,重新将视线死死锁在自己的膝盖上,脸颊和耳朵也再次“腾”地烧了起来。
“我……我知道了。” 他几乎是抢在女孩开口说话前,便语无伦次地丢出了这句话,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迫切地想结束这令人心跳失序的注视,逃离这让他无所适从又莫名贪恋的瞬间。
然而女孩似乎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了,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屋外,这让他安心下来的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
“菲特……”
“啊?我在听,爷爷。”
“你不会喜欢上了那位小姐吧?”
“啊?啊……你……你在说什么呀爷爷?”
“少来了,你小子我还会不明白吗?这几天,你看那姑娘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魂不守舍的,人家跟你多说两句话,你就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我……我没有……” 菲特的声音弱了下去,底气全无,在爷爷毫不留情的揭穿下,那点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只剩下被月光照得发烫的脸颊和擂鼓般的心跳。
“其余两人你或许还有可能……但那位嘛……你没发现人家早就看穿了你那点小心思,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爷爷!我都说了我没有!而且……我也知道……”
菲特僵在那里,心脏狂跳,脸颊滚烫,庆幸着黑暗遮住了他此刻必然精彩纷呈的脸色。他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爷爷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自己都尚未理清、或者说不敢去深想的心门。
“呵,那位确实是那三个娃娃里最漂亮的……以后长大了,也注定会是个了不得的美人。”
“但是啊……听我一句劝,你还是趁早放弃这个想法吧。”
“她和我们……” 伍德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砸在菲特的心上,“……注定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看她做的事,看她的谈吐,看她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那不是咱们这种在泥地里打滚、为了一口饭就得拼尽全力的人该有的。她来路不明,身上藏着事儿,以后的路,也绝不会只是在这个小镇上,跟咱们一样讨生活。”
“咱们是地上的蝼蚁,能活着,能有个窝,就是万幸。而她……哪怕现在看起来落难了,跟你我挤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像是……像是偶尔落到泥地上的天鹅。翅膀迟早会长好,迟早要飞走的,飞到咱们抬头都看不见的高处去。”
“别犯傻,孩子。” 伍德最后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耳语,“别去碰你够不着的东西。那份心思,除了让你自己难受,让你将来更看清咱们跟人家的差距,没半点好处。记住爷爷的话,安安分分,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伍德翻了个身,背对着菲特,不再言语,只留下粗重而疲惫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菲特一动不动地躺着,睁大眼睛,望着头顶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房梁。爷爷的话,像冰冷的钉子,一颗一颗,将他心底那株刚刚冒头、还带着稚嫩憧憬的幼苗,钉死在名为“现实”的冻土上。
……
时间或许过去了几天,或许更久。
菲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他帮着桑德斯大叔搬东西、招待客人,和爷爷一起替药剂店老板看店,努力去回想爷爷关于“出路”的规划,试图用那些现实的重量,去压住心底那份被宣判“不可能”后隐隐作痛的失落。
但偶尔,他的目光也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小克洛伊、温妮还有……她。看着她们自然的互动,菲特有时会觉得,那晚爷爷的话或许是对的,自己与她们——或许更准确地说,与她之间,确实隔着什么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界限。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可少年的心,总是固执的。在那些最深的夜里,或是最恍惚的瞬间,他总会不受控制地奢望道:
万一……爷爷说的是错的呢?
万一,那条界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跨越?万一,只要他足够努力,挣到足够的钱,有了一份“正经”的差事,甚至……万一,他也能拥有某种力量,或者做出某种让人刮目相看的事情呢?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羞愧和不切实际。他立刻把它按回去,用更多的“正事”来填满思绪。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他继续扮演着那个懂事的、听从安排的孙子,将那份注定无果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苦涩迷茫,连同那个“万一”的微弱火星,一起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无人知晓的角落,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
直到那天。
那出乎常理、宛如古老神话再现的一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粗暴地撕裂了他勉力维持的“正常”,也彻底碾碎了他心底最深角落、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万一”的奢望。
月光随着少女的吟咏,由天幕倾泻而下,亲昵地环绕在少女的身侧,仿佛找到了它们最钟爱的宠儿,纷纷听从她的祈求,流入她手中的银杯。
而少女那褐栗色的长发,也在这纯粹月华的浸润下,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被注入了月光,悄然流转着清冷的银辉,发梢末端更是亮如霜雪。
那一瞬间的错觉是如此强烈——仿佛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这月光般的银白,才是她与生俱来的发色,此刻终于在神迹的呼应下,展露出惊鸿一瞥的真实。
这景象太过神圣,太过超然,完全超出了他有限认知所能理解的范畴。它不像魔法,更像……神话本身走进了现实。
菲特站在人群的边缘,像其他人一样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但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震撼,不仅仅是目睹奇迹的恍惚。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的、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的隔绝感。
那不是一个少年与一个少女之间的差距。那是凡人与……某种他无法理解与企及的存在之间的,天堑。
爷爷说得对,
他和她,确实不在一个世界。
……
他们也是在第二天来到镇上时才知道,少女的那一举动竟然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神像显灵。
但二人都在此刻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谈。那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谈论的话题,而是上升到了某种需要敬畏的层面。
以前,爷爷提到她时,是那种混合着欣赏、谨慎的距离感。语气是平淡的,带着点“别人家孩子”的客观评价。
但现在,菲特清晰地捕捉到,爷爷的语气里,那份“谨慎”发酵成了近乎本能的恭敬。
菲特默然。最后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心的火苗,也在爷爷这无声的敬畏中,彻底冷却,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
在那之后,战争的阴霾携着更沉重的赋税与征兵令,再一次笼罩了这座小镇。菲特也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反复咀嚼那份混合着失落与清醒的复杂心绪。
王国军近乎全军覆没,这也意味着他的父亲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而这既没有正式的阵亡通知,也没有遗物,甚至连一个确切的说法都没有,他就那样死了,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祖孙二人,在得知消息的那个夜晚,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伍德坐在火薪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的烟斗早已熄灭,他却毫无所觉,只是佝偻着背,望着虚空。菲特则蜷在床铺最里面,脸朝着墙壁,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冰冷的、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互相安慰。甚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绝口不提。仿佛不提,那个男人的结局就还未最终落定;仿佛不提,那份痛楚,就能继续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不至于彻底决堤,冲垮他们为了“活下去”而筑起的堤坝。
而在最近,在与爷爷一同替药剂店的老板看店时,菲特总会时不时地感受到一些不寻常的视线。
那不再是寻常路人的好奇或是探究,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甚至愤恨。
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自己与他们无冤无仇。但次数多了,即使他再不愿意相信,也必须得承认,那绝对是赤裸裸的恶意。这也让他的心底隐隐不安。
他不明白。
明明大家都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这些人为什么要对自己一行有那么大的恶意……他们也不过是出来讨生活的爷孙,从来没和别人有过什么冲突,为什么这些人要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菲特不明白,这无端的敌意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憋闷和心寒。但看着爷爷日渐佝偻的模样,他还是将所有的一切委屈与不忿都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直到那天的中午。
趴在桌上睡觉的菲特被屋外的吵闹声惊醒了,他这才发现,药剂店被一群提着砍刀与火把的人包围了。他们群情激愤,嘴里还骂着难听的话,
“烧死这帮帝国狗!”
“就是因为他们,我丈夫才回不来了!”
“明明我连饭都吃不上了,他们却能住着这么好的房子!”
“我丈夫,去年就是因为吃了他们店开的药剂没用,死了!”
菲特的心脏骤然缩紧,他认得出来,那都是这附近的镇民。
可……为什么?
正当他吓得浑身发僵,大脑一片空白,既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为何降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还挡在门前、正与众人交涉的爷爷,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在混乱中准确地捕捉到了他藏在柜台后的身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菲特的方向,发出了撕裂般的吼声:
“菲特——!!!”
那声音穿透了门外的喧嚣,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扎进了菲特的耳朵。
“从后门走——!!!”
爷爷的手,指向店铺通往后巷的那扇小门,动作因为用力而颤抖。
“使劲跑!不要回头!去找你桑德斯叔叔还有克洛伊!快——!!!”
菲特不敢回头,只能发了疯般一个劲地跑——直到再也听不到爷爷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