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洛伊赶到现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胃里也止不住地翻涌。
药剂店所在的街角,此刻已沦为混乱与暴戾的漩涡中心。
然而,比这狼藉更刺目的是人群——并非救火的人群,而是哄抢的人群。一些面目模糊的镇民,脸上混杂着贪婪、兴奋和一丝残存的戾气,正争先恐后地从废墟里、从散落的货架上,抢夺着任何看似值钱或可用的东西:未完全烧毁的布料、还算完整的陶罐、甚至几把晒干的月光草……他们的动作粗暴而急切,互相推搡、咒骂,仿佛一群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在悲剧的余温上举行一场卑劣的狂欢。
克洛伊站在街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与这疯狂混乱的景象格格不入。桑德斯震怒的咆哮和弗洛伊气急败坏的驱赶声从另一侧传来,但她几乎听不真切。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哄抢的身影,死死地钉在了店铺门前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被血污浸透的空地上。
而当目光顺着那片令人作呕的深色痕迹移动,最终落在不远处、斜靠在半截焦黑木柱旁的那个“东西”上时——
“呕!”
她再也抑制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痉挛,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瞬间被生理性的厌恶和极致的惊骇逼出眼眶。
伍德死了……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死了”。那是一场刻意为之的、充满侮辱性的虐杀。
他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血泊中,早已僵硬。而最令人无法直视的是——他的头颅,竟然被一根粗糙的木棍从下方刺穿,木棍的另一端深深地插进地面,让那颗失去了生机的头颅以一种近乎“昂首”的、恐怖的姿态,朝向天空,也朝向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
克洛伊不忍再看下去,她猛地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大口呼吸来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恶心和眩晕感。亲眼见到一个熟悉的人以这样的惨状死在自己眼前,这冲击力,比她目睹任何怪物、屠刀,都要来得更直接,更冰冷,也更让人难以接受。
紧跟着她后面跌跌撞撞跑来的菲特,在看到那根木棍和上面的东西时,整个人猛地僵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踉跄着扑到那摊污秽跟前,腿一软跪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眼泪不停地往外涌,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他想要哭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徒劳地对着那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头颅,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克洛伊只能听见这句破碎的呢喃,还有少年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的抽泣声。
霎时间,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连同胃里的翻江倒海,被一种更猛烈、更纯粹的东西狠狠冲散了——是愤怒。滚烫的,像野火一样瞬间席卷了她四肢百骸的愤怒。
她再也顾不上去想什么“后果”,“会不会引来更多麻烦”。那些权衡、谨慎、瞻前顾后,此刻在眼前这片血腥的废墟和少年濒临崩溃的哭泣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凭什么?他们只不过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更好地活下去……
不该是这样。
更不能,就这样算了。
克洛伊的指尖冰冷,动作却异常熟练。她掏出了贴身的匕首,还有那枚一直陪伴她至今的绿宝石。她没有犹豫,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疼痛,锋利的刀刃干脆地划破了右手掌心。温热的血液涌出,她看也没看,便用那流淌着鲜血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绿宝石。
她要这些人付出代价,足以偿还生命的代价……
“桑德斯!弗洛伊!退下!离开那!”
“等等!克洛伊!你要做什么!”桑德斯刚吼完暴民,正红着眼睛喘粗气,闻言猛地扭头,看到克洛伊的动作,瞳孔骤缩,想冲过来阻止。
“我说了——” 克洛伊看也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紧握的、被鲜血浸透的手,声音像淬了冰,一字一顿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退下。”
那声音里蕴含的某种东西,让桑德斯壮硕的身躯生生顿住。那不是请求,是命令。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的前兆。
弗洛伊也停下了试图靠近的脚步,原本沉着的脸上,此刻也只剩下了惊疑不定。他比桑德斯更敏锐地感知到,以克洛伊为中心,空气中的魔力似乎开始……震颤、变得粘稠,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
两人都意识到克洛伊似乎是来真的,也都再也来不及驱赶暴民便纷纷散开,而就在他们刚刚拉开距离的那一刹那——
异变骤生!
并非来自克洛伊,而是来自她上方,那片被浓烟和暮色笼罩的天空。
一只巨大、苍白、仿佛由凝固的阴影与不祥气息实质化构成的巨手,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幕,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朝着下方那栋正被暴民占据、哄抢的房屋,狠狠拍下!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颤。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在巨掌下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碾为齑粉!木屑、砖石、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个浑浊的蘑菇云。巨掌拍击的范围内,连大地都凹陷下去数尺,形成一个清晰的、五指分明的焦黑掌印。
掌印之下,方才还在叫嚣、哄抢、试图冲出来的暴民,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同房屋的残骸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狂风裹挟着烟尘和刺鼻的焦糊味席卷开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桑德斯和弗洛伊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只剩下无与伦比的惊骇。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克洛伊,此刻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惶恐,或是对这股超乎寻常力量的茫然。
相反,一股奇异而陌生的情绪,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在她被愤怒和悲伤灼烧得近乎空白的心里,猛然抬头——
那是畅快。
一种冰冷、尖锐、亵渎、带着铁锈般腥甜回味的畅快。
就该这样。
让施暴者,品尝同等的、甚至更甚的毁灭。
“呵……哈哈哈哈哈——”
克洛伊的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气音,随后越来越肆意,最后演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蝼蚁就该这样,
碾碎,抹去,连哀嚎都不配留下。
她微微侧过头,原本湛蓝的眼眸此刻已变成了鲜血般的红色,目光精准地投向远处一截半塌的断墙之后。那里,一个先前趁乱躲藏、此刻正试图贴着墙根偷偷溜走的人影,身体瞬间僵直。
就在这时,克洛伊的笑声戛然而止。
“哎呀……” 克洛伊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狂笑更令人毛骨悚然,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的玩味,“……还有小老鼠呢?”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那人瑟瑟发抖的背影上。
“有人和你说过吗?” 克洛伊缓缓抬起未染血的左手,指尖仿佛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冰凉的脸颊,最后虚虚点向那截断墙的方向,语气天真得近乎诡异,“偷窥一位淑女……可是要被挖掉眼睛的哦?”
“咦——!”
那人影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再也顾不得隐藏,连滚带爬地就想向更深的阴影里窜去。
“我说过……”
克洛伊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她握住绿宝石的、染血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你能逃了吗?”
“不!不要!饶命!饶命啊——!!!”
克洛伊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厌倦的弧度。
“真吵。”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左手五指,对着那仓皇逃窜的身影,轻轻一握。
远处,那拼命逃窜的身影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全身,又像是他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铁壁。一声短促、沉闷到几乎听不见的“呃”声从他喉咙里挤出,随即,便是重物软软倒地的、沉闷的声响,再也没了任何动静。
但与此同时——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也从克洛伊紧握的右手中传来。
她低下头。
掌心摊开,那枚被鲜血浸润、此刻正从内部晕染出诡异暗浊黑气的绿宝石,竟从最中心的位置,绽开了一道细小却无比清晰的裂痕。
她盯着那道裂缝,瞳孔中妖异的鲜红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蒙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浓重的厌倦。
“啧……”
她不快地咂了咂嘴,仿佛在评价一件弄坏了的玩具。
“到此为止了吗?”
声音里也没了之前的癫狂或甜腻,只剩下一种事不关己的无趣。
“真是……没劲。”
随后,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五指随意地松开。
那枚缠绕着不祥黑气的绿宝石,便从她染血的掌心滑落,掉在脚下混杂着血污、灰烬与焦土的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宝石上逸散的黑气试图向上攀爬,却仿佛失去了凭依,无力地扭曲几下,便缓缓沉入泥土之中。
随着宝石离手,她眼中那层鲜红如血的异彩,也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迅速淡去、消退,重新显露出原本清澈的湛蓝色。
“克洛伊!”
在意识彻底断片前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壮硕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她冲来。
‘好累……’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轻飘飘地掠过,然后,便是无边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