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那群贱民闹事之后,镇子上空凭空冒出来一只大手,一巴掌把他们全给拍死了?”
书房里,修斯曼男爵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光滑的橡木桌面。他穿着熨帖的丝绸衬衣,领口绣着繁复但略显过时的家族纹样,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怀疑与厌倦的神情,仿佛在听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站在他对面的霍尔主教就没那么从容了。这位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的神职人员,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额角冒着虚汗,攥着圣徽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修斯曼男爵!您这是在质疑我?”
“冷静点,我的主教大人。”修斯曼男爵嗤笑一声,拿起手边的银杯抿了口酒,“不是我不愿意相信您,只是啊,这太荒唐了。召唤那种东西?王国宫廷里供着的那几位大魔法师阁下都未必做得到。你觉得这种灾祸——会莫名其妙地降临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再说了,你确定不是那些泥腿子自己吓破了胆,编出来的胡话?他们最擅长这个了,把打雷说成神罚,打了场败仗就说要灭国了。”
闻言,霍尔主教的脸都要涨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一想到那场面依然让他心悸不已:“我亲眼所见,修斯曼男爵!那只手……苍白,巨大,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我、我光是看了一眼,心脏都差点停跳!那绝不是凡人能有的力量!绝对不是!”
修斯曼男爵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他抬手,打断了主教还想继续描述的企图,朝门外提高了声音:
“沃尔克!”
书房的门立刻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您吩咐。”
“先前派贾斯去盯着那女孩,现在他人呢?叫他给我滚过来!”
“老爷,贾斯自昨天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没用的东西……”
“依我看啊,” 霍尔主教见男爵终于是信了几分,连忙压下心底的怒气,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后怕,“这事十有八九……和那个女孩有关,若她真的是之前引动神迹的那个人,那么这等的灾难也是由她引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修斯曼男爵,这已经不是我们能随便……”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那凭空出现的、毁灭一切的巨手,已经超出了他们能理解和掌控的范围。如果那力量真的和那个银发女孩有关……
修斯曼男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当然听懂了主教的弦外之音。傲慢让他本能地厌恶“失控”和“未知”,但一丝对远超自身理解范围之力量的忌惮,也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否定,只是沉默着,眼神变幻不定,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知道了,我会向我的家族求援的,你这边应该也不用我多说吧?霍尔主教。”
霍尔主教脸上那点残余的惊悸,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恼怒和“早就如此”的了然取代。他挺直了总是微微佝偻的背脊,下巴抬起了几分,恢复了平日里在信众面前那副矜持而疏离的神态。
“当然,修斯曼男爵。” 他的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早在事发当天,消息就已经通过可靠的渠道,送往该送去的地方了。”
……
灾难降临的那片废墟,此刻却沐浴在异常明亮的阳光下,干燥的风卷着细微的尘土,掠过焦黑的木炭和断裂的石块。空气里那股呛人的焦糊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些,只有地上那个边缘清晰、深达数尺的焦黑五指掌印,以及周围大片被蛮力碾平、如同被巨兽舔舐过的土地,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恐怖。
一切静得可怕,仿佛那场吞噬了数十条性命、碾碎了一栋房屋的灾厄,只是所有目击者集体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而此刻,有一个老人正颓丧地坐在这片废墟的一角。
正是药剂店的老板霍恩。
昨天在附近镇子采买药材的他,一得到他的店铺发生了暴乱的消息,就丢下手里所有的事,马不停蹄地从邻镇赶了回来。可等他跌跌撞撞跑到这里,看到的,就只剩下这片还冒着缕缕残烟的狼藉。
他像疯了一样扑进废墟,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不顾一切地刨挖、翻找。指尖被碎木和瓦砾割破,渗出血,混进黑色的灰烬里,他也感觉不到疼。
可他找到的是什么?
不是完整的躯体,甚至不是能辨认出是谁的残肢。
只有一些……东西。被难以想象的巨力彻底碾碎、压烂,骨、肉、脏器、衣物的碎片,全都恐怖地、不分彼此地黏合、挤压在一起,形成一滩滩难以形容的、暗红发黑的“痕迹”,深深嵌进砖石的缝隙和地面的泥土里。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只是灾难过后最赤裸、最残酷的“残留物”。
他瘫坐在那里,从日头高照坐到暮色四合,再到星光黯淡。周围静得吓人,原本住在附近的几户人家,昨天下午就拖家带口、仓皇失措地搬走了,连多看这“不祥之地”一眼都不敢。整条街,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被遗弃的鬼域。
所有人都在谈论那只从天而降、碾碎一切的苍白巨手。目击者要么当场晕倒,要么吓得口吐白沫、精神恍惚。他们只记得那非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只记得自己距离毁灭有多近。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事后混乱的讲述和恐惧的渲染里,那只“巨手”成了唯一的、绝对的“灾厄”本身。
它的出现就是原因,它的毁灭就是结果。
至于这场灾难真正的、最初的源头——那个站在灾厄的中心,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然后划破手心、握紧宝石,最终引来这一切的女孩……
没有人看见。
或者说,在那只巨手带来的、压倒性的恐怖面前,谁还有余力,去注意风暴眼中,那片最初、最微小的涟漪呢?
或许,这才是天灾该有的样子——毁灭一切,连同它自己为何开始的理由。
……
最终,霍恩还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依照大致的方位,一路寻到了众人所在的木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灰败和一身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气息。
屋内,正趴在窗户边、透过缝隙警惕地向外张望的小克洛伊放下了手中的弩箭,转头对屋内低声说:
“桑德斯叔叔,好像是霍恩老板……”
桑德斯眉头一拧,大步走到窗边,确认无误后便放下了手中的斧头。菲特原本失魂落魄地坐在角落,此刻也茫然地抬起了头。
开门的是桑德斯,而他的身后,跟着一脸警惕的小克洛伊还有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菲特。
霍恩在看到菲特的瞬间,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嘴唇哆嗦着,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然而,还没等霍恩发出声音,菲特先动了。
男孩的目光落在霍恩那张疲惫、苍老、带着异国特征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失去至亲的剧痛、对自身处境的茫然、以及那无处宣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鲜活的“靶子”。
“是你……” 菲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少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般的寒意。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霍恩,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困兽发出最后的咆哮:
“你为什么是帝国人!为什么?!”
“如果不是你……爷爷他也不会死!”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刻骨的恨意。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脏污的脸颊疯狂滚落,但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用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眼神,瞪着眼前这个同样失去了所有、却“害”他失去了一切的帝国老人。
霍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脸上刚刚亮起的那点微弱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冰冷的灰暗。
“菲特,我都说了,这并不是霍恩的错,是那些暴民的错,他也只是受害者,你应该明白……”
“桑德斯,不用替我解释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霍恩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和菲特压抑不住的、极细微的抽泣声。
最终,打破这片死寂的,还是霍恩自己。他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另外那两个孩子呢?”
他问的是克洛伊和温妮。那个引发“神迹”的女孩,还有总是安静跟在她身边的双马尾女孩。他的直觉告诉他,路人所传的那场灾厄和女孩可能脱不了干系……但作为一名医者,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关系伤害更多的人了……
桑德斯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瞥向里屋紧闭的门,最终还是答道:“在里屋。”
和以往不同,此刻的克洛伊半点要苏醒的迹象也没有,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一个精致却易碎的壳。
另一边的双马尾女孩似乎是哭累了睡在一旁,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脸上还清晰地留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手里还紧紧抓着一角克洛伊的衣摆。
“霍恩,” 桑德斯跟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沉重,“你看……有办法吗?”
霍恩并没有问为什么女孩会变成如今这样。只是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探了探克洛伊的颈侧,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属于医者的本能。
“魔力枯竭,并没有伤到根源。”他收回手,声音嘶哑,没什么起伏。
短暂的沉默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缓慢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本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的小册子。册子不大,却显得厚实。他颤抖着手指,解开系着的细皮绳,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是微微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褪色但依旧清晰的墨水,写满了工整而复杂的配方与注解。
“我这里有份补充魔力的药剂配方……”他枯瘦的指尖在其中一页上停留,轻轻抚过那些药材名和配比,犹豫了一阵后,他还是将这一页撕下,“只是……上面的几味主材料,得去隔壁的镇子,或者更远的地方,才能买得到。”
路途不近,而且眼下这光景,出去采买风险不小。
“桑德斯,我去。” 一直靠在墙边、自昨天回来后便异常沉默的弗洛伊突然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沉寂得像两口深井。他走过来,从霍恩手中接过那张配方,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桑德斯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排完这件事,霍恩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又佝偻了几分。珍而重之地将这本承载了他毕生心血的笔记,递向了桑德斯。
“桑德斯,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这是我的最后一点补偿,上面记载了我毕生所知的所有药剂配方……”
“霍恩,你要去哪!?” 桑德斯没接那本笔记,猛地抓住霍恩枯瘦的手腕,铜铃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慌。他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
霍恩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看向桑德斯,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桑德斯……没事,我只是看看我妻子的墓,离镇子有点远,在附近的山坡上,希望那些疯子不要牵连到她……”
这话合情合理,却让桑德斯的心沉得更深。他看着霍恩死水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去看妻子”的悲伤,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沉寂。
“……早去早回,” 桑德斯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声音沙哑,每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别……别想不开。”
霍恩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在转身准备离开前,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屋内搜寻,最终,落在了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菲特身上。
老人看了少年几秒,蹒跚着走过去,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破旧却很干净的布钱袋。他拉过少年的手,将那个钱袋塞进了少年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将少年的手指合拢,让他握紧。
做完这一切,他便收回了手,再次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出了木屋……
而就在他即将离开院子时,一个带着哭腔、又努力想压住颤抖的稚嫩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
“霍恩爷爷!”
是小克洛伊,她不知何时从木屋内跑了出来,不由分说地便将手中的香囊塞进了老人的手心。
“谢、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虽然平时的他刻薄、计较,有时候还不近人情。可某种独属于孩子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直觉,让小克洛伊觉得,这个老爷爷,或许……并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坏……而且,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能表达感谢的机会了。
霍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有些简陋的香囊,又看了看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他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麻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得裂开了一道细缝。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像是怕再停留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一样,猛地转过身,将那个小小的香囊紧紧攥在手心,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便更快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
日暮西沉,几点寥落的寒星已挂在天边。风穿过荒草丛生的野地,带起呜呜的声响。
老人守在一块不起眼的墓碑前。墓碑很旧了,石质粗糙,上面刻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个轮廓。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将墓碑半掩着,显得格外孤寂。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凉的石碑,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将他佝偻的身影吞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我啊,” 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一直在自言自语,“既救不回你,也守不住你交给我的这个店……”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苦笑的气音,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折腾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他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躺着那个小小的、褪色的碎布香囊。在昏暗的天光下,它显得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突兀地存在着,带着不属于这片荒凉坟地的、一丝微弱的孩子气的暖意。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粗糙的拇指极轻地、反复摩挲着香囊的表面,仿佛能透过布料,感受到里面晒干的、早已失了香气的草叶,和那个金发小女孩塞给他时,指尖残留的温度与颤抖。
“……白活那么久,”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倒也不算……完全没用。”
至少,还有人记得,有个脾气不好、总板着脸的糟老头子,开过一家能抓药的铺子。至少,还有个倔强的小丫头,会攥着个自己缝的丑香囊,红着眼睛跟他说“谢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