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僵持

作者:四又四分之一猫 更新时间:2026/3/19 22:00:02 字数:4619

“老爷……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那女孩真是……”一名心腹忍不住低声劝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闭嘴,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修斯曼不耐烦地呵斥,同时脑中飞快地回想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越想越气,牙齿不自觉地咬紧。

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那天,霍尔那个老狐狸神神秘秘地找上门,提到镇上有个女孩,经常到教堂附近来捡掉落的克洛伊花瓣,日复一日为了救患上绝症的母亲奔波。

可就在不久前,她那本该无药可医的母亲,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他为此还亲眼观察过,那女人脸上确实有了血色,甚至和普通人也没两样,简直不可思议。

而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女人身边的另外一个女孩……霍尔忽然想起,这不就是不久前来教会求“月之甘露”的那个平民丫头吗?明明只是个“普通”平民却知道“月之甘露”……

“神迹”降临之夜,女人奇迹康复……霍尔的暗示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这女孩,很可能与那场惊天动地的“神迹”有着莫大的关联。

修斯曼当然知道霍尔这老东西不怀好意,八成是想借他的手去试探,这让他觉得自己被当枪使,很是冒火。可静下心来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动了同样的心思?

如果真能确定女孩和“神迹”有关,再把她交给教会或王国,那绝对是大功一件。可万一搞错了,贸然把一个普通平民女孩交上去,结果证实毫无关系……那他修斯曼·阿斯特莱亚男爵的脸面可就丢尽了,会成为整个贵族圈的笑柄。

于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派出了自己的手下贾斯,虽然只是个爵位也没有的下级贵族,但在探查和掩盖行踪方面倒是有一手。

然而,贾斯盯了几天,回报却让人失望。那女孩的生活枯燥得如同一潭死水,日复一日,也几乎不与外人接触,除了跟着另外两个女孩出去玩外,平常要么就是在烤肉店趴桌上睡觉,要么就是拿着块蜡板写写画画,连店内帮忙的活都基本上是她旁边那个双马尾女孩干的,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懒丫头。

这让原本满怀期待的修斯曼渐渐失去了耐心。

他决定不再等待,要主动“推”一把,逼那女孩再“动”一下。直接对女孩本人或她最亲近的人下手,容易暴露,而且不利于事后“安抚”或建立“联系”。

……于是,他盯上了那个在药剂店工作的老人伍德,以及他的孙子菲特。据贾斯说,这祖孙俩是跟着女孩几人一同外来的,之前还来求见过,想在他手下谋个差事。现在,他们正在那个帝国佬霍恩开的药剂店里干活。

帝国老头……一个在他看来绝妙无比的计划便在脑海里成型了。

近来镇上的平民对“帝国”怨气不小,这一点修斯曼很清楚。他根本不需要自己脏了手。只要……稍微引导一下那些愚民的怒火,再对可能发生的“过激行为”视而不见,稍微“放纵”一下……

对,就这样。让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暴民,去替他试探。成功了,他坐收情报;失败了,也全是“暴民自发”,与他这位“公正的男爵大人”毫无干系。想到这个借刀杀人、还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的计划,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智慧”喝彩了。

然后……那场远超他预料的灾难,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事后,他强作镇定,亲临那片已化为焦黑掌印和血肉废墟的现场。那被彻底夷平、混合着血肉与废墟的绝地,瞬间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

那不是他能掌控的力量。那甚至不像是凡人应该触及的领域。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吓得缩回府邸,好多天不敢出门。

可当最初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他很快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而且——麻烦,还是天大的麻烦,已经惹下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现场痕迹太明显,太骇人。教会和王国那边,迟早会收到风声,派人来查。万一被他们发现,他不仅不作为,而且这场导致数十人惨死的“天灾”,其最初的导火索,竟然是他为了“试探”而暗中煽动的一场针对帝国裔平民的暴行……那后果,远比成为贵族圈的笑柄要可怕一万倍。丢掉爵位?身败名裂?甚至更糟……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恐惧和野心的拉锯,最终让一个更疯狂、也更孤注一掷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必须抢在前面,必须掌控局面,至少……要掌握能为自己开脱、或者能与调查者周旋的“筹码”。向家族求援的信已经发出,这是他必须做的姿态,也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强依靠。但他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远水之上。

他需要“进展”,需要“成果”,需要在援兵(或者说,问罪者)抵达之前,手里握着能谈判的东西。

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女孩,就是最关键的目标,也是目前唯一清晰的线索。这一次,不能再假手于人,也不能再有任何“试探”的余地。

他必须把她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问出她知道的全部,弄清楚那恐怖力量的真相,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她,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将自己从“肇事者”的边缘,尽可能拉到“发现者”、“控制者”,甚至“有功者”的位置上。

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叮铃铃——”

一阵清脆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炸响!

“不好!被发现了!叫他们都围上去!别把人放跑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急促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在我没下命令前,谁也不准伤人!尤其是那个女孩!”

见行踪已经败露,对方也亮明了警戒,修斯曼心一横,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手指还有些颤抖,但脸上已强行绷出了属于“男爵”的威严与不耐。他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人,举着火把,便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木屋门前。

火光将简陋的木屋照得通亮,也将门前一小片空地映得如同白昼。修斯曼示意手下上前。

“里面的人听着!修斯曼男爵大人亲自前来问话!识相的就立刻开门!乖乖配合男爵大人问话!”

然而,木屋里却是一片死寂,连原本可能有的细微动静都消失了,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护卫等了几秒,不见回应,脸上有些挂不住,回头看了修斯曼一眼。修斯曼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微微抬了抬下巴。

护卫会意,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拍门,甚至已经打算抬脚——

就在这时。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慢悠悠地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倚在门框上。他穿着便于活动的旧皮甲,腰间随意地挂着把单手剑,脸上没有紧张,也没有恭敬,只有一种……近乎懒洋洋的打量神情。他先是扫了一眼外面严阵以待、举着火把的几十号人马,目光最后才落到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穿着体面、脸色在火光下明灭不定的修斯曼男爵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鼻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谁啊?”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正摆足架势的修斯曼头上。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威严瞬间有些开裂,旁边的护卫更是勃然大怒:

“放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尊贵的修斯曼男爵大人!你……你又是谁?”

“我你都不知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好了!”

“我就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智慧与勇气并存、美貌与正义化身的——弗洛伊大爷!”

他语速快得像爆豆子,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把那段冗长浮夸的自我吹嘘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仿佛生怕说慢了又被人打断。

说完,他还对着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修斯曼男爵,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的、充满了欠揍气息的笑容。

“大!大胆!” 先前喊话的护卫气得浑身发抖,手按上了剑柄,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拿下。

“退下。”

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那护卫瞬间僵住,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慌忙松开剑柄,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

修斯曼男爵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护卫,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火光照耀的最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维持着贵族的体面和冷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我已经……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修斯曼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不容置疑的判决书,“是那些无法无天、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暴民,率先挑起了事端,袭击了合法的店铺。”

“而根据其他镇民的说辞,你们当时也在场。”

“我来此,也不是为了抓你们回去问罪。”他继续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仿佛在施与恩典,“只是,那场灾难……太过骇人,影响也太过恶劣。作为本地的领主,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将事情彻底调查清楚,向平民们,向王国,做出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弗洛伊脸上。

“所以,我需要你们——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配合我的调查,回答一些问题。只要你们如实说明情况,证明自己与那场‘天灾’无关,只是不幸被卷入……我,修斯曼·阿斯特莱亚,以家族名誉担保,绝不会为难你们,甚至可以……给予你们一定的补偿。”

他说完了,微微抬起下巴,等待着对方的反应。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台阶,还隐含了威胁。在他想来,面对领主亲自带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这番“通情达理”的言辞,里面这些无权无势的平民,除了乖乖就范,还能有什么选择?

夜风吹过,火把噼啪作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那个依旧倚着门框、脸上笑容似乎淡了一点点、但眼神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身上。

只见弗洛伊只是抬起手,慢悠悠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他眨眨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但又混合着戏谑的表情:“我还以为,您是听说我弗洛伊大爷今晚寂寞,只能一个人守着这空房,特意带着这么多人把这围了个水泄不通,是为了陪我唠嗑解闷的呢!”

“或者,”他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比起先前还要欠揍的笑容,甚至还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手势,朝修斯曼挤了挤眼,“是想来请教一下,如何才能像我一样,这么……受姑娘们欢迎呢!”

修斯曼的脸瞬间由黑转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握着剑柄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那根弦即将崩断的声音。

然而弗洛伊却像是完全没看见,反而挺直了腰板,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换上一副夸张的、充满了“崇敬”的表情,用力拍了两下手:

“是我误会男爵大人您了!没想到男爵大人竟如此尽责,这么晚还在处理公务,真是让我佩服不已啊!”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其遗憾的事情,极其做作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真是可惜了……要是那天,那家店出事的时候,男爵大人您,或者您手下这些威武雄壮的卫兵们,有像今晚一样‘及时’出现在现场……”

他抬起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修斯曼,脸上那夸张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带着点好奇的探询:

“想必……那场死了几十个人的惨剧,就一定不会发生了,对吧,男爵大人?”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修斯曼最心虚、也最想掩盖的痛处。

修斯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被弗洛伊这一连串胡搅蛮缠、指桑骂槐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他几乎就想不顾一切,亲自用他的魔法把这个无礼到极点、又字字戳心的贱民轰成渣滓!

然而,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仅存的理智却拉住了他。

看着弗洛伊那副从头到尾有恃无恐、甚至带着明显挑衅的模样,再联想到屋里可能还藏着那个引发“天灾”的女孩……

他到底是真的有所倚仗?还是纯粹就是个不知死活、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只是在这虚张声势?

修斯曼心里没底。他刚刚才从“巨手”的恐怖阴影里挣扎出来,不想再冒任何无法预料的风险。到底是屋里真的藏着什么?还是这个该死的佣兵只是在这拖延时间……

这短短一刹那的犹豫和惊疑,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大半的怒火,却也让他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之中。他张了张嘴,刚想厉声斥责——

“老爷!老爷!”

一名心腹手下急匆匆地从包围圈外围挤了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甚至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

“不、不好了!东边!东边的林子里!有个……有个背着女孩的大块头,撞破了我们布置的暗哨,正朝着东边冲!速度太快,兄弟们……兄弟们根本拦不住!”

修斯曼猛地转头,死死盯向那扇依旧只开了条缝、被弗洛伊挡在身后的木门,眼神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

“你——!”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弗洛伊。

“我都说了嘛,”弗洛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甚至好心地替他把话接了下去,同时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欠揍,“这里只有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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