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雷蒙德抵达这片林地边缘已经有段时间了。他领着手下最精锐的几名家族骑士和随行法师,远远缀在修斯曼那支混乱喧哗的队伍之后,将远处林间的那场绝望的困兽之斗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现身阻止。一是他也想借修斯曼这个蠢货和他手下卫兵的手,以最低的风险和最直接的场面,亲自确认后者所说的“可疑人物”——究竟是否与那场“灾祸”有所关联。他的感知反复扫过那个奋力突围的壮汉和他背上的女孩,却什么魔力波动也捕捉不到,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不寻常的证明。
其二呢,他也确实存了些心思——在对方最危急、最绝望的时刻现身干预,远比在一开始就介入,更能建立起“施恩者”的姿态,也更容易让目标人物在精神上产生依赖和信任。
现场的局势瞬息万变。他清晰地判断出,那壮汉已是强弩之末,虽然他对壮汉的悍勇一时起了招揽之心,但他清楚,那并非核心。真正的关键,毫无疑问,是那个被他拼死保护,此刻正摇摇欲坠地挡在他身前的那个女孩。
所以,他选择了等待,他需要看到更多。
直到——
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异常可怖的魔力波动,正以那个咬破手掌的女孩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开始向着四周悄然扩散!
“给我——住手!!!”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虽然此刻女孩身上的那股波动与废墟残留的那股截然不同,但如果放任下去,逼女孩继续调动魔力,他不敢赌会不会再出现一只巨手,把修斯曼这个蠢货连同他的卫兵们一起碾成肉沫,甚至牵连到自己。
“谁?!”
林间的阴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修斯曼男爵,连我你也不认得了吗?”
修斯曼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干涩、结巴的声音:
“伯、伯爵大人?!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雷蒙德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些因为伯爵突然出现而不知所措、僵在原地的卫兵身上。最后,才扫过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挡在壮汉身前的女孩,和她手中那隐约透出危险光芒的拳头。
“叫你的人都撤下去吧,现在现场由我接管了。”
“可、可是……” 修斯曼本能地想要争辩,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可能扭转印象的稻草。然而,当他触及雷蒙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秘密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还是灰溜溜地带着手下的卫兵们离开了,现场很快便只剩下了雷蒙德和暗中埋伏的几名家族精锐。
尽管修斯曼等人离开了,但女孩周围的魔力波动却一点没有随之平息的趋势,反而随着雷蒙德的走近变得越发狂暴。雷蒙德敢确信,如果他再向前一步,这股蓄积已久的魔力必然会在此刻轰在他的身上,把他搅成碎片,所以他最后只是站在了女孩十步远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女孩身后那个气息奄奄的壮汉,然后重新看向女孩,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石头,精准地砸进了女孩混乱的意识里:
“他快死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或劝说都有效。
女孩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和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雷蒙德的视线,扭头看向身后。
桑德斯靠坐在树下,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闭着眼,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皱着。
“他快死了。” 雷蒙德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手里的东西,救不了他。但再耽搁下去,他就真的没救了。”
见女孩动摇了,空气中那股不断蓄积的魔力也陷入了混乱,雷蒙德又紧接着说道:
“他是你的父亲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叩在了克洛伊的心弦上。她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她最无助的时刻,那个从不怀疑她、护着她、支持她、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下所有刀剑的身影,早已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替代的、近乎“父亲”的位置。
“松手吧,”他重复道,声音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我会先替你,医治好他。”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克洛伊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她紧握的右手,终于还是松开了。
她踉跄着,带着残存的警惕,一步一步退回桑德斯身边,然后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般,重重地靠着桑德斯坐下。
“桑德斯……对不起……”
她弯下腰,颤抖着想去碰触桑德斯染血的脸颊和微弱的呼吸,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而就在她弯腰的刹那,那枚兰希送给她、原本藏在她衣领内的护身符,随着动作也滑落了出来,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而正要上前救治桑德斯的雷蒙德,在目光触及那枚护身符的刹那,顿住了。
虽然有些磨损,样式也很简单,但那个标志,他绝不会认错。
是德文希尔的家徽……
他那位远嫁德文希尔的外甥女薇奥拉,身上就佩戴着类似形制的饰品。这是德文希尔家族直系成员才会拥有的、带有家族祝福与身份象征的护身符。
他很快将这份惊讶掩饰了下去,蹲下身,动作沉稳地开始检查桑德斯的伤口,手指间凝聚起治愈魔力,精准地封住他最主要的出血点,并开始刺激其微弱的生机。
同一时间,他的大脑也在以同样高效甚至更快的速度运转着。
如果是这样……那么除了那场诡异的“灾祸”,许多其他的疑点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了。
难怪……难怪一个看似普通的平民女孩,却能使用魔法还拥有如此庞大的魔力量,他曾听说过,一些魔法天赋极高的贵族,不需要血契仪式、只是单纯地用自己的血液催动宝石就能使用魔法。难怪常规的探测魔法对她无效,因为她身上有着德文希尔家的护身符。
如果她真的是德文希尔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这一切就都有了另一种解释。一个更符合逻辑,也……更具“价值”的解释。
而且,看她刚才濒临失控时那恐怖的魔力波动……这份天赋,让他觉得自己这伯爵在她面前也跟普通下级贵族没什么区别,恐怕连她那以勇武和魔力深厚著称、此刻正重伤卧床的祖父——老德文希尔领主,在同等年纪时,也未必能及。
一个大胆,却充满了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在此刻如同毒藤般悄然缠绕上他的思绪。
德文希尔家族,向来以实力为尊。老领主重伤,继承人昏迷,内部暗流汹涌……一个流落在外、却拥有如此恐怖天赋的“血脉”,简直是命运送到他手中的一张绝佳的牌。
比起他那个外甥女薇奥拉尚未出世的孩子,一个由他亲自发掘、并一手扶植起来的女孩,显然要更“亲近”,也更“可控”。
扶持她,让她成为自己在德文希尔内部的代言人,甚至……未来的领主。
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同样千载难逢。相较于女孩可能是灾祸源头所带来的风险,背后的回报同样是巨大的,大到值得他压下所有疑虑,赌上这一把。
雷蒙德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原本只是来处理麻烦、评估风险的。
但现在,计划必须改变了。
在替壮汉止住最后一处流血的地方后,他重新将视线投向了克洛伊。
“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只需要由我的随行医师接手后续的治疗和调理,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听到这句话,克洛伊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了那么一丝。她顾不上其他,几乎是立刻扑到桑德斯身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桑德斯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而是有了平稳而绵长的节奏。那熟悉的、带着粗粝感的气息,一下,又一下,真实地拂过她的皮肤。
就这一下,克洛伊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桑德斯满是血污和尘土的手背上,也浸湿了她自己的脸颊。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着。
“现在,危险暂时解除了。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克洛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从那种短暂的情绪宣泄中猛然惊醒,她立刻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雷蒙德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桑德斯的衣角。
“别激动,” 雷蒙德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安抚性的手势,灰蓝色的眼眸里甚至流露出一丝近乎“真诚”的平静,“我对你,并没有恶意。也没有探究你过往秘密的打算。”
随后,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抛出了一个让克洛伊瞬间瞳孔骤缩、呼吸停滞的问题:
“你的母亲……叫兰希,对吧?”
她湛蓝的眼睛死死盯住雷蒙德,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雷蒙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向后退了半步,稍稍拉开了距离,给予对方一点消化这惊人信息、并重新建立安全感的空间。
就在雷蒙德估摸着时机成熟,准备继续引导性询问,进一步巩固自己“知情者”与“潜在庇护者”形象时——
“伯、伯爵大人!”
一名身着轻甲的侍卫急匆匆地从林外方向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甚至来不及完全稳住身形,便在数步外单膝跪下,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雷蒙德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被打断的交谈让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声音依旧平稳:“说。”
那侍卫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慌乱,用尽可能清晰却仍带着颤抖的声音禀报道:
“回、回报大人!修斯曼男爵他们……他们在撤离的路上,全、全死了!尸体就在西边不到两里的林道旁!死状……极其诡异!”
此言一出,不仅雷蒙德的眼神骤然凝固,就连一直紧绷着神经、警惕着雷蒙德一举一动的克洛伊,也猛地望向侍卫的方向,眼中闪过震惊和茫然。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以及那名侍卫粗重惊恐的喘息。